「你…你看他還……」我搖頭晃腦用尖尖的狗尾巴穗子去蹭身邊這紅衣公子的手背。他帶著金色護腕,手臂垂著,皮膚白到過分,連皮肉下淡青色的血管都根根分明。
他坐在窗台上,只淡淡一瞥便輕描淡寫地說,「死了。」他翹著二郎腿,烏黑的長靴上繡著金線,火紅的衣裳喜慶得程度不輸外面的新郎官。
自我有記憶來,這紅衣人便一直跟著我。王小姐與秀才雙雙坐在草垛上看星星看月亮,將我連著花盆擱在一邊。這人便閒閒躺在歪脖樹的樹枝上,一手墊在腦瓜子下面,另一隻手則拿著一根細細的柳條兒逗弄我。
我只常聽說有人拿了狗尾巴草去撓別人痒痒,還沒聽說有誰拿了柳條來撓狗尾巴草的痒痒咧。這人一看就是閒的,整日沒有正事做,跑來欺負我一株小草。奈何我狗尾巴草,天生皮肉厚,不怕癢。他玩了幾次發現無趣後撇撇嘴便老實了,歪著頭與我一起靜靜看月亮。慢慢的,臉上露出出神的表情,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起初我以為秀才也能看到他,又隔了幾日才發現,這世上好像只有我能看到他。有日我終於忍不住問了,他才笑眯眯地對我說,他是神。
我歪歪頭,好奇地問:「你們神仙每天都這麼閒嗎,閒到跑來偷看這些凡人花前月下談情說愛?」
他故作正經地說:「不是啊,我們神仙每天都很忙的,忙得要死。」
我撇撇嘴,道:「我才不信,你分明很閒。」
他坐起身,緩緩支起一條腿,笑眯眯地看著我道:「錯,我很忙。我正忙著跟心儀之人——花前月下,談情說愛。」
那晚,月色極美,他人極好。
「死了?」我有些訝異,但又在意料之中。「你不是神仙嗎?」我拉著他一根小拇指,焦急地央求著,「秀才的魂兒肯定還沒走遠,你幫他喚一喚。」
「生死有命,這是他的命,我救不了他。」他淡淡地說,跳下窗台說:「秀才已死,我帶你走。」
「你不是不信命嗎?」我脫口道,說完立刻愣住了。他從沒對我說過這種話,但我心中卻分明堅信著,這話是出自他口。「我……」我迷惑地看著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的動作頓了一下,嘴角的笑容一點點收斂。我以為他要生氣了,誰知他卻伸出手指撥弄了一下我的穗子,柔柔地說:「歡喜啊,這事兒你不該管,也管不了。」
我選擇退後一步,輕聲道:「哪怕讓他看一眼曇花綻放的光景也不成嗎?這一定是他臨死前的心愿。」
他笑得有些無奈,淡聲道:「你不懂人心。秀才求的是花開,卻又不是花開。像狗尾巴草終究不適合與曇花共養在同一個花盆裡一樣,秀才與王三花此生註定無果。」
「我們做草木的,本就無心,自然不懂人心了。」我挺了挺小胸脯,甚至還覺得很驕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