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厂长脸上的汗水流到了嘴里,他横着抹了一把,说:“冷却后还要加入适量的石膏,再进一步研磨才能变成水泥!”
听他这么一说,张浩天突然想起邓安经常讲他老婆磨豆腐的过程,笑了起来:“造水泥就像做豆腐一样,选料、研磨、加热、点石膏、成形!”
副厂长说:“要是制水泥像做豆腐那么简单,我就不会在这干三十年了。”
张浩天忍不住问:“三十年,你不后悔?”
副厂长取下眼镜用衣角擦拭着镜片上的白灰,像在擦清尘封多年的岁月,目光一下暗淡了下来,说:“远离父母和孩子,和老婆结婚三个月就开始两地分居,全部的青春和生命中的大部分时光都献给了西藏,献给了这灰扑扑的水泥灰,说后悔谈不上,但一生再没从事过我喜爱的建筑工作,多少还是有点遗憾的。”然后又戴上眼镜说:“但是,人生怎么会没有遗憾,一生的路哪一段不是坡坡坎坎,谁这一辈子总是心想事成呢?当看见自己的心血没有白费,付出得到了汇报,还是很自豪的。”
临走,李小虎又提出要为他照张相。副厂长摆摆手说出了原委:“这灰头土脸的,别照了。你嫂子每次看见都要哭,我这一生已经够对不起她的了,不想再让她和孩子伤心!”
李小虎轻轻放下端起了好几次的相机。
张浩天和副厂长握手告别。
两个人骑车回来的路上,张浩天一直默默不语。副厂长的形象一直在他眼前挥之不去。李小虎问他在想什么,他说:“副厂长的样子让我感到有些心酸,寂寞的心情,孤寂的生活,还有对家人深深的愧疚以及他永远没有机会从事的专业!”
李小虎的速度也慢下来,和张浩天并驾齐驱,说:“为了家人,连照片也不敢照。这还是我头一次采访什么也没有拍着。”
张浩天说:“副厂长这一生都在水泥厂那个山沟沟里转,连拉萨城也没有去过几次。为了水泥,他的牺牲太大了。”
李小虎蹬车的速度越来越慢,好像在思考一个重大的人生问题。事实上他也的确在思考一个重大的问题:要不要留在西藏干一辈子,像这个副厂长一样,远离家乡和亲人,默默无闻为西藏贡献自己的青春和一切?他问张浩天:“你说我们的未来会不会和他一样,在西藏默默奉献,度过余生?”
“我们肯定无法和副厂长比,他的生活虽然艰辛凄苦,但是为西藏的发展贡献了智慧、做出了成就,还是值得骄傲的。”
“而我,昨天和今天一样,今天和明天也差不多。不过,你的未来就不同了,你已经在西藏干了七年,很快就要离开这里,开启另一段不一样的人生旅程……”李小虎突然骑得很慢。
“怎么,你不回去了?”张浩天回头看着他。
李小虎慢慢地蹬着,看了看草丛中不经意溜走的溪水,感叹时光的流逝和青春的消退,想到事业和爱情还在原地踏步,不好不坏的心情突然有些惆怅和寂寥。这是他原来从未有过的感觉,他细细体会着心里的变化,任凭没有头绪的思绪飞扬。
张浩天知道近段时间大家都在谈论八年回去的事情,自己思前想后也考虑了许久。就这样走了吗,好像什么都还没有做啊!来时的梦想一个也没有实现就匆匆离去吗?应该留下来再做点什么吧,哪怕是微小的事情!知道八年迟早要来,自己早晚要离开这里,可是当这一天终于来到的时候,怎么突然不想走了呢?张浩天抬头看看天,天还是那么蓝,云还是那样白,风儿清爽如初,花儿依旧鲜艳,大地和来时的样子一模一样,温暖多情。是什么牵绊住了自己的脚步呢?难道就是眼前永远看不够的蓝天、白云、雪山、河流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