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竹附在明井耳边说了什么,明井又皱着眉头小声地劝告了几句,但这样的劝告似乎没有动摇江南竹的心思。
越暗的地方,江南竹的眼就越亮。
可那样亮的一双眼却墨如深潭,叫人望不到底。
潭水是静止的,江南竹的眼波却是流转的,那让人忍不住去探究的水,现下流向他了。
齐路挪开眼神,放下琉璃盏。
江南竹唤他,“大殿下陪我一起吧。”
齐路本就不是一个懂得拒绝的人,更何况对着江南竹。
虽不是深秋,夜晚的天气也能称上如水一般了,二人离开秋宴时,那处只剩寥寥几人。
齐路的披风带子没系好,即使无甚风,走几步也散了开,江南竹轻声唤他。
齐路就不动了。
江南竹身上带着香气向他袭来时,他一动也不敢动,生怕错过了什么,然而预想而来的所谓放肆行径并没有到来,江南竹只是垂下眸子,很认真地替他系带子。
草木声摩擦发出细小动静,在天地一片的苍茫中也显得辽阔起来,江南竹深深叹口气。
披风宽大,随着空气的流向向后退去,藏在里面躲风的人却一直在往前走。
齐路从前觉得情到浓时,亲吻就是无比亲密的事,可如今平平淡淡地走在一起,纵使心中有万千对他的喜爱,却也只是想牵他的手。
江南竹道:“我一直都觉得,人读一些诗词,读一些书,点到为止就好了,不需太要懂。人长大了,倒了霉运,自然而然就懂那些缠绵悱恻的东西了。”
江南竹伸出手,看见月光落在手掌,他五指并拢紧握,月光又落在他蜷缩起的手指上,即使看不到,他也知道,自己的掌心一片黑暗——月光是握不住的。
“就比如我小时候读到一个成语,怎么读也读不懂,怎么想也想不通。皇宫里教习是夫子常夸我是个聪明的人,没想到我自恃聪慧,倒成了个死脑筋,就天天地琢磨,天天地想,直想到脑子疼了,生了一场病,也没想通。直到现在,我才感受到了那个成语。”
齐路问:“是什么?”
浮云散去,江南竹终于窥见了月亮的全貌。
原来,今天的月亮是圆的。
他停住脚步。
江南竹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齐路低头看着江南竹。
碎发挂在他的鼻尖,黑暗隐去了他轮廓里的锋利,将他的秾丽的脸显出些稚气来。
“咫尺天涯。”
人生是自己的,却总是有太多太多的身不由己。
齐路反复咀嚼这四个字,嚼碎了,却咽不下去。
是咫尺天涯啊…
他眼神微动。
齐路道:“是因为我吗?”
江南竹有些讶然,“什么?”
齐路不会揣摩人心,更不会安慰人,他做自己不擅长的事时,总会有些羞涩,他怕宣之于脸,闹个笑话,因此即使在极暗的山上,他也不敢正对着江南竹的脸。
他不看月亮,却低头看着地上的枯草。
齐路道:“你其实不需要担心,你既是我的妻,我自然会以礼待你。江南竹,我…”
似乎被哽住了,齐路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大概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说这么肉麻的话。
他说,“江南竹,我会对你好的。”
毛头小子一样的齐路,在感情领域完全的空白却恰好能覆盖江南竹的前半生所有暗色。
江南竹嗫嚅半天,讲不出一点话来,
他已经不是十七岁的懵懂少年了,他二十七了,在一个小自己大概五岁的小鬼面前,他知道,自己不该是这样的。
但他还是无法再去说违心的话。
他一边迫不及待地感受着这句话带给他的气力,一边自暴自弃地觉得自己一生都被困在一句未知的承诺里了。
迎风无言。
因为天色太晚了,月亮又太远了,所以他们其实都误会了。
他以为他在索取,他以为他在承诺,所以他们一个无意营造了虚假的爱意,一个冲动给予了真心的承诺。
或许他们两人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在这个夜晚,他们不够达意的话语刚好是对方想要的感情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