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鼓擂得天地都发颤,策马间,刘斐觉得自己眼前都是一阵阵水波样的纹,和着飘起的尘沙,天地间变了样子。
两队兵马的阵列在旷野上渐趋逼近,江南竹站在高车上,薛城湘向后退去。二人俱是没有舆图可依,只凭双眼辨阵、双耳听声,前一刻的指令刚传下去,下一刻就得盯着对方的动静拆招。
二人不算相熟,甚至只是第一次见面,却像是多年的敌人重逢,分外眼红,薛城湘算准江南竹会用虚招骗分兵,江南竹赌定薛城湘会保下右翼。
兵刃相接的脆响从未停歇,薛城湘与江南竹处有时却分外安静,二人俱是紧紧盯着胶着的战局,动静之间、有形无形之间、庞大如棋盘的军队与两个于棋盘上不过棋子大小的谋士之间,似乎没有很多的区别。
大与大的交锋,小与小的对峙,大与小的掌控。
太阳都被遮蔽。
与此同时,白马坡的沈园正浸在秋阳里,檐角垂下的干枯藤萝被风卷得打旋,一派安然景象。
齐玟正坐在廊下的圈椅里,手里捻着片刚飘落的黄叶,指腹抚过那清晰的叶脉,正在思索什么。
半开放式的长廊沿墙而建,一侧临空,一侧接着屋,风顺着长廊流通,带着秋燥的凉意,卷来远处胡笳的断续声,黄叶被手指捻着转动,像宫女的罗扇,忽然有内侍轻步走近,捧着个木匣躬身道:“陛下,北边的信。”
齐玟抬眼时,目光掠过院角那棵落了半树叶子的老树,“呈上来。”
声音不高,叶尖扫过地面的轻响还清晰可听,内侍低着头,齐玟从匣子里拿过,随口道:“皇后那里怎么说?”
内侍道:“皇上的意思,皇后娘娘就没有不肯的,娘娘说,她会亲自去当说客!要奴才说,这世间的女子就没有会不喜欢皇上的,这事定然是水到渠成的。”
“油嘴滑舌!”齐玟拿出信,扫视几眼,神色如常,“去把左临风给我叫过来。”
“是……”
话音未落,却是恰好,廊下的阴影里忽然转出一道黑影,“皇上!左将军要出城了。”
“出城?做什么?”
“说是要去伏击乌海日的军队,今日巳时就在东营集结军队了,怕走露风声,消息收得紧。”
“什么?”
齐玟脸色骤变,猛地起身,衣袖扫过内侍手中捧的匣子,匣子应声落地,还未来得及走的内侍慌乱跪下,“皇上息怒!”
“皇上?哼,恐怕这白马坡的皇上另有其人!若今日暗卫不来,怕是连这白马坡将有兵戈之事,我都要被蒙在鼓里!这左临风眼里从不曾有过皇上,也不曾想过,齐国皇帝还在这白马坡!”
怒喝声还在廊间荡着余响,齐玟却忽然收了声。他盯着面前跪着的内侍,胸口剧烈起伏。
廊外的秋风卷着片枯叶撞在柱上,簌簌滑落。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暴戾已褪了大半,只剩下沉郁的冷。
“传旨。”声音陡然降了温,像淬了秋霜,“让左临风回城后速速来见我!”
说罢,他缓缓直起身,抬手理了理被怒火烧得微乱的衣襟。
内侍忙爬起来,躬着身子退去。
不多一会儿,廊下只剩下无人坐的圈椅还吱呀吱呀地前后晃荡。
第146章
朔风卷着碎叶,在帐前打着旋儿。
老将铁尔木披一身落满金红的甲胄,立在边关的暮色里。远处的烽火台只剩半截残垣,被夕阳染得像块烧红的烙铁,更远处的胡杨林,碎金铺就的秋意,一眼望不到头。
他抬手按住腰间的弯刀,细细抚摸着,刀柄上镶嵌的绿色宝石在风中泛着诡异的冷光,像绿色的眼睛。
绿色在他们族里代表着野心,但他老了。这把弯刀陪他从青丝到华发,从他孤身一人陪他到子孙满堂……时间消逝,这宝石的绿渐渐黯淡下来了。
铁尔木一开始便不同意发兵,可他手中无权,压根不能阻挡住有实权的薛城湘和野心勃勃的小皇帝。
他当然是渴望魏国的壮大的,因此,那时的他寄希望于奇迹发生。
可奇迹来临前是有预兆的。太阳若要从东方落下,那在落下前的一段时间,它应该是偏东的,而不是在西面。
眼下的情况便是,太阳眼看着就要从西边落下了,他不得不为自己打算,为自己的家族打算。
他清楚地知道,戈朗王爷是要薛城湘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