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刚说出口,他就意识到失言,脸也烧起来。
毫不遮掩地,齐瑜竟是缱绻地望着他,甚至伸出手,轻轻拂去他肩头的一片雪。只那一碰,指尖的温度好似透过了厚重的盔甲,烫得他心口也一颤。
周围几盏灯退后,为他们留下一片清白小巧的天地。
“我去魏国。皇上说要选几个随侍大臣。”
此话一出,刚才还心颤不已的周庭光骤然冷静下来,就连落在头上的雪停了,他也没意识到。
他只咂摸着着她的这句话。
他知齐瑜对他的心意。因此,若是齐瑜求了皇上,钦点他去,该当如何?
皇上对他,不冷不淡,他的职位,不高不低,送走一个他,于情于理,都没什么好留恋的,他也无法反抗。
可他到了魏国,能有什么未来?不过是一辈子围着齐瑜鞍前马后。
周庭光殷切地盼着她的后一句,然而却迟迟没等到,略显着急地抬头,却撞进了她颤动着的、哀伤的双眸。
“可我知道,周将军还指望着在朝中娶一位大臣家的小姐,扶摇直上。”
齐瑜心中酸涩。
她多少了解点周庭光。她知情义千金也不抵他的事业前程,可她却还是想赌一赌,赌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但眼下,她看着他没有任何回应的犹疑模样,确定了,也释然了。
齐瑜后退一步,目光掠过周庭光的眉眼,她撑着一把油纸伞挡雪,袅袅婷婷,微微一颔首,“皇上召我,周将军,不奉陪了。”
风雪从他们之间穿过去。
齐瑜像是被吹走了一般,轻飘飘的,只留下一点残香。
周庭光这才发现,雪又重新落下,如无声的灰烬。
天地这样冷,这样静。周庭光从未如此觉得自己如此狼狈,从身到心的狼狈。
狼狈于自己在所倾慕之人面前的懦弱逃避,狼狈于自己亲自选择了这条恋人错过的路。
他或许会惦念齐瑜一辈子。直到暮年,他还会想起少年时的那个星夜,他与一个馨香少女之间的春心萌动,也或许会忆起成年后的这个雪夜,他与一位尊贵公主间草草结束的告别。
他倾慕齐瑜,可终究不能把她放在人生的最前。他有家族,有自己想要的荣耀。
这一晚,虽只寥寥数语,他也悲哀地知道,齐瑜是懂他的。
只可惜,有缘无分啊,有缘无分。
幸而,这世上多的是他们这样的人,互相明白又互相错过。也正是这样,他们也就显得没这么特别,特别到足以每一分每一秒都会为了这段无疾而终的感情而愧疚惋惜。
第156章 蜜里油临危受命
他压低脚步,掀开门帘的一角,除了满屋子难以名状的香气,入目只有满屋紫色的床帐。
这帐子拿的的时候不觉有什么玄妙之处,眼下全都放下来,如紫藤萝瀑布一般,煞是好看。檐角积雪的微光透进来,在帐上织出细碎的银纹,合着满屋香气,一时间,恍如仙境。
他不禁想起昨晚与那些兵痞们的聊天。
他们军中,对这位南安王仅仅只是有一些了解,知道他长得俊,会打仗,但也听说他古怪又挑剔,喝水要喝清晨露水,吃饭只吃指甲大小的酥饼。
他们原先还半信半疑,直到昨晚江南竹来了,他们才觉得这荒唐的传闻有些真实可信。
屋子这边的杂役要他们找些轻纱的帐子送过去,把床铺周围围了,对外说是怕冷,围着更暖和些,但他们都不信,暗地里都忍不住嘀咕。
昨晚聚在一起,小兵又嘀咕说找纱帐的事,“纱帐围着能怎么暖和?”几个老兵痞听了,都意味不明地笑,一问,那些年纪小没成家的小兵都纷纷闹了个大红脸。
“那些文气的人都喜欢这么玩,去过邶国你就知道了。隔着纱帐看美人,躲躲藏藏之间,你搂我抱的,那是犹抱琵琶半遮面,多么风雅有趣啊。”
说来也奇怪,当时一群人都说这南安王大冬天的要纱帐,是挑剔,后来咂摸出一点其他意味来,竟也都讷讷地说不出什么了。
安静的时间略有些长了。
他很快地意识到这一点,赶忙道:“白马关急报,说要朔北王去一趟。”
他悄悄抬眼看——什么都没发生。
层叠的帐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下一息,他看见了南安王的脸,苍白中又透着一丝诡异的红润,鬓发微乱,再然后,是衣着,竟一丝不苟。
“你们王爷还在睡,有事告诉我即可。为何而去?何时要去?”
“说是公主要离开白马坡,请王爷过去相送,具体时间……”
正支吾间,一声低哑的“小竹”,打断了他的话,他如蒙大赦。
“别为难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