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鷺猛地從記憶中回神,他順著姜循的話去看——他右手搭在膝頭,不自覺地敲擊,一下又一下,和心臟跳動同樣快慢……這落在姜循眼中,她自然以為他在計時。
就好像前幾日雨花台的涼亭中,他手指敲在棋盤邊,她也以為他在計時。
江鷺自然不會告訴她,這幾年,自己每次緊張時,就會這樣……
他強迫自己停下了手指。
姜循疑惑抬頭。
她眼睛烏黑漆然,卻在此夜燭火下,燃著一重清光,美麗非常。
江鷺道:「和你無關。」
姜循蹙眉,她笑一笑:「你再說一下?」
她手中的紗布,從他臂上傷口挪開,輕飄飄地拂向他胸膛,癢意連連。她狀似無意地在他胸前撥弄,她手指朝他前面的緋紅小珠抹去……
江鷺扣住了她手腕。
江鷺微厲:「姜娘子,這就是你說的『上藥』?」
姜循被他扣著,絲毫不慌。她並沒有笑,眼中神色很張揚無謂:「我自然在上藥。但是我也不想自己的好意,被人壓根不在意。不想我問什麼,在有人眼中,都像在刺探什麼一樣……」
她眼中浮現一重霧色。
她沒有一點失神的模樣。
她就頂著那張雪白冷艷的面孔,平平靜靜,一點虛偽表情也懶得擺出:「你總提防我,我也很傷心。」
江鷺:「……」
他匪夷所思地看著她。
但他深吸一口氣,緩緩認命。
罷了,他不想多生事端。
江鷺鬆開了她的手,他低下頭,淡聲:「在戰場上救人留下來的習慣。」
姜循停頓一下,才意識到他在回答她先前的問題。
姜循:「什麼戰場會有這種習慣?」
江鷺平靜道:「有朋友死了,屍體要燒掉。我想搶過來,對面人太多了,我這邊只有自己一個人。我得搶時間,得計時,得算好每一種可能……我只要算錯一次時間,就會害得我的朋友屍骨無存。」
姜循怔然。
她抬頭看他:「你爹讓你上戰場殺海寇嗎?你爹沒給你多派兵士?」
江鷺不想多說:「算是吧。」
他垂下臉,壓抑著自己手指的顫動,睫毛微微跳——
身體的記憶難以控制,肌肉的痛意刻骨銘心。
那一年,江鷺為了奪回涼城那些將士的屍體,和朝廷周旋、和阿魯國周旋……他一具具屍體去搬,他一個個人去找。
他在昏昏漠海中翻遍屍骨,每一次看到死人,他都又怕又恨。血路漫長不見歸途,他走不下去,他卻必須走下去。所有人都死光了,只剩下他了。南康王一天十二道信要他回去,涼城的罪在朝廷邸報里一天比一天嚴重。江鷺徘徊在涼城,宛如傀儡,不知何去何從。
直到在晨曦中的亂葬崗中,他救下了段楓,段楓還有一口氣。江鷺那時候的欣喜若狂,絕望與歡喜,要如何訴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