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循心間時輕時重,沉悶悶的。她不覺朝江鷺望去。
江鷺的神色極為難堪,仇恨與頹然共存,茫然與憤恨並行。他何其狼狽何其怨恨,真相何其骯髒何其可笑。
他該怎麼告訴段楓?
他要怎麼告訴段楓,涼城落到那一步,僅僅是因為上位者的各種私心融合到一處?
他怎麼面對死去的英靈?
他跪在他們的屍體前,不敢看他們流著血的眼神。而今他已然明白:「神仙醉」的藥效初試,非常不穩定。是不是那些死去的人,在死去前,就已經從幻覺中醒來,已經明白髮生了什麼?
他們死不瞑目。
他情何以堪?
他到底要還給他們怎樣的真相,才足以慰藉一切?
趙銘和、孔家、賀家、曹生、阿魯國新王、姜太傅、太子暮遜……甚至也不能將南康王府置之其外。
狼奔豕突,緘默包庇。他們一邊愚弄天下,一邊肆意地用手中權勢踐踏他人視若珍寶的東西。他們又在事後粉飾太平,標榜正義,彰顯大國之威,豪爽地將涼城送給他國,全然不顧子民的生計存亡。
他們稱之為,「不得不的犧牲」。稱之為,為了大魏和平,為了不再開戰,就讓涼城人民苦一些吧。
不。
這不是「必要的犧牲」,這是——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權勢的醜陋讓人沉浸其中渾然享受,卻也讓人聞之,便噁心欲吐,欲催,欲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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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中,江鷺又寥寥地想:其實自己也錯了。
若是一開始,沒有南康王府和涼城的議親,朝廷的猜忌,是不是就不會到那一步呢?
是否正如趙銘和所說,都是江鷺的錯……
如果江鷺不是從前那個江鷺,如果江鷺更強硬些更威猛些,如果江鷺早早獨當一面……朝廷的猜忌會不會只針對江鷺,而不會惹到無辜人?
……是否全是他的錯?
性柔是錯,性善是錯,諸事遲鈍是錯,要身邊的人全都拋棄他離開他……他才能醒悟過來,才能成長起來?
江鷺袖中手發抖,生出一種無力感。這種無力感,像是孤身持劍入深山,劍指四方,舉目皆人,人在霧後。
他靜靜地看著一切,忽然想到喬世安死前,在獄中念叨的那一句:「君主已背棄……」
雨夜中,江鷺喃聲:「君主已背棄……」
下一句,當是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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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旨到——」
大批兵馬帶著聖旨踏破寒雨,穿過迷霧,圍向十里亭驛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