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再一次在幻覺中看到了哥哥。
哥哥仍笑著朝她伸手,而這一次,她覺得心愿已了,便鄭重地將手遞過去——
卻有人拍開了她的手,有人從另一個方向拽住她,將她往回拉。
江鷺的聲音遙遠而清啞,簡簡不喜歡他那麼啞的聲音,他應該聲音更好聽些才是,應該像山上的泉水中的玉石……江鷺將一股內力送入她體內:「簡簡,別睡。你不是很了不起嗎?證明給我看。」
簡簡想憤怒回嘴,自己已經做了這麼了不起的事,還用證明什麼?可她累得說不出話。
姜循也道:「你不是想回家嗎?我們帶你回家。」
家?
家在哪裡?
簡簡要跟哥哥出遠門了,不打算回去了。可是家的吸引力好大,風雪迷霧間,她自深淵回頭,朝人間紅塵眺望而去。
--
晌午過了好久了。
蜀地某縣的某處山腳下的溪流邊,姜蕪脫了髒污的鞋襪。她赤足而坐,看張寂在水中洗一把匕首。
匕首上的血被銀白的溪流清水吞沒,匕首重新變得乾淨凜冽,可張寂還在洗。他想洗掉什麼?
姜蕪靜靜地看著張寂瘦長的背影。
匕首上的斑斑血跡和猙獰人肉沫子,就像他手腕上被枷鎖勒出來的腫紅痕跡一樣。再刻意漠視,也時時存在。
昨夜,姜蕪不知哪來的力氣,把一個成年郎君救出了火海。吏員們尾隨在後,在巷中出手時,姜蕪擋劍,而張寂掙脫了那枷鎖,拿著姜蕪袖中的匕首,帶著姜蕪殺了那追來的吏員。
他尚虛弱,武功沒有恢復,可是對付幾個小吏,也不需要多精妙的武功。
而今天上午,他們找到了那幾個去城中酒肆喝酒、放任張寂被火燒的小吏。
姜蕪躲在酒肆角落裡,看張寂喚醒他們、審問他們。張寂臉色青白,形容枯槁,小吏們回答的每一句話,都讓他朝冰窟中多墜落一分。
可他還是要聽。
他要知道自己怎麼落到的這一步。
他要明白是誰想除掉自己。
夢中似錦前程如花美眷,現實中厄運如潮恩義斷絕。昨夜那場大火燒掉所有情誼,燒得張寂終於從小吏口中問出了一個名字:姜明潮。
果然。
當真是姜明潮要殺他。
即使他身無官職,即使他遠在天涯,即使他終生放逐,姜明潮依然不能相信他。張寂迴避著和自己老師之間會有的種種衝突,可是老師每日輾轉反側,都在擔心他回頭弒師。
如今想來,也許是那日姜蕪在姜家和她爹敵對、欲自盡以求退婚,自己的反應,讓姜明潮對他生出異心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