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燥熱,姜明潮坐在姜府陰涼些的院中,一邊聽著僕從為他念那些最新的奏章,一邊聽著蟬鳴聒噪。
東京要敗了。
江鷺的兵馬已經日益逼近,策反飛紙日夜飛在東京上空,被百姓撿到,弄得滿城人心惶惶。無論朝廷如何說賊兵距離東京還有很長一段路,東京百姓們仍啼哭咒罵。
百姓們開始攻訐朝堂:為何不肯認錯?難道涼城之事,真的像賊子說的那樣,是東京逼出來的嗎?難道姜太傅真的叛國,卻還在朝上一手遮天?
小公主暮靈竹第一次在朝上掀簾生氣,指責那些互相推搡的臣子:一心對敵之際,為何仍不能同心?
然而大勢已去,一切都要結束了。
念完一封封摺子的僕從退下去後,清寂的院中便只有姜明潮一人閉目坐在竹躺椅上了。
躺椅輕輕搖晃,如鞦韆一般。
姜明潮模模糊糊中,感覺一道人影坐下,拿起一旁的蒲扇為他祛暑。那人纖瘦而伶仃,髮鬢如雲,眉目如月,溫溫柔柔地坐在身側陪伴他。
姜明潮心知這是幻覺。
畢竟他的眼睛已經看不見了,耳朵不太能聽清聲音,話也不太能說出來。今晨時,他連出門都做不到。等醒過神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已經昏迷了大半日。
奏摺只能送到姜府,奏摺內容只能由僕從高聲念出……而即使他們故意念錯,姜明潮也發現不了了。
姜明潮意識到自己的時日恐要走到終點。
而今幻覺出現在自己身畔,他便知道大限到了。
姜明潮睜開眼,一片幽黑中,他側過臉,朝向自己身畔那纖纖幻覺:「靜淞啊。」
她溫溫和和地打扇相候。
姜明潮失神:「你我早年把姜循教的太好了。而今你我偉業被她一手毀掉,我竟左右為難啊。」
「姜夫人」安靜地看著他。
姜明潮出神:「東京保不住了,傀儡公主無法對抗從戰火和仇恨中走出來的強敵。我至今查不出葉白為何如此古怪,可我也知道不能把朝政交給他這樣的人手中。事到臨頭,我竟然要向姜循認輸。」
他沉默下去。
他的抱負是施展不了了——原本還有機會,但是自從姜循和江鷺聯手起兵,又殺了伯玉,攻他名聲,這局勢便壞了下去。
他這幾個月,一直和那幾人鬥法。可是朝廷對武臣多年打壓,厲害的能打仗的都在西北,都在江鷺和江飛瑛陣營中,連張寂都投向了他們……東京根本贏不下來。
姜明潮早知道東京必輸。
他亦早知道自己拿不到解藥,活不下來,無法和姜循繼續鬥了。
他其實有一個法子:教好小公主。君權總是厲害的,君心總是萬民朝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