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最初的意外中恢復過來的謝桔年表qíng的確複雜,可是當她說:“好久沒見,你又長高了”的時候,臉上甚至帶著笑容,一如老友重逢。
“你先放過我的衣服,拜託,扯扯都變形了。”她打了個手勢,示意他放開。
韓述頭暈腦脹地鬆手,再問了一次,“你跑什麼,有什麼見不得人的?”
桔年說,“我忽然想起家裡燒水沒熄火,所以才走快一點,你可以喊我一聲,我聽得見的。”
韓述不想跟她繼續說下去了,直奔主題,“你還不肯說孩子的事,我的孩子。”
她的驚愕慢慢放大,說話都不連貫了,“孩子?呃……我沒看見你的孩子,你都結婚啦!”
“廢話!要我進屋對質嗎?你到底什麼意思?”韓述面對她時抓狂的感覺正在一點點地被喚醒,他只記得自己的愧疚,幾乎忘記了她的討厭。
謝桔年好像輕輕地又顫了一下,“你是說……我侄女在屋裡睡覺,除了她之外,沒有別的孩子。”
“你就裝吧,你侄女今年十歲,如果我沒有猜錯,她的生日應該在三月份左右,她名義上的父母從來就沒有出現過。”他知道自己說的正中要害,至少這個狡猾的女人沒有再反駁。
“韓述,我不知道你為什麼來,她不是你的孩子,你搞錯了,她甚至也不是我生的,別人不知道,你應該知道,假如我懷著她,哪來後面三年的牢獄生活?我怎麼生下她?”
“你從來就不肯說實話!”
“隨便你怎麼說,這是很明顯的事qíng。”
“那孩子是誰的?”
“韓述,這是我的事。”
又來了,他們所有的對話,繞來繞去都終結於這一句,你是你,我是我。韓述的挫敗如山洪爆發。
透過老朽的鐵門,紅磚的小屋子裡,窗簾被掀起了一角,一張小小的臉蛋一閃而過,帘子又飛快地落下。
“好了吧,想不到會遇見你,很高興什麼的我就不說了,免得你說我虛偽。我的水要燒gān了。”
她推開鐵門。韓述不相信她,但是他似乎沒有權利阻止。他的視線尾隨她進入殘舊的院子,茂密的枇杷樹依傍著院牆生長著。
“等等。”韓述叫住她,“給我幾片枇杷葉子吧,我最近老咳嗽。”
第十章 許我向你看-1997年
桔年回屋子裡搬出了一把舊梯子,將它靠在枇杷樹邊,韓述想說,“讓我來吧。”她已經搖搖晃晃地登了上去。作為一個紳士,韓述想當然地伸手去扶梯子腳,誰知桔年並不領qíng,她顫顫巍巍地踩在第四級階梯上,好像內心掙扎了一會,才說道:“那個,能不能拜託你把手鬆開,你都手抖得厲害,我還不想死。”
韓述當下有些惱羞成怒,本以為她成心跟自己作對,可是她緊緊攀住梯子時的恐懼是如此認真,讓他不得不相信自己好像是幫了倒忙,只得訕訕地鬆手。當他收回他的好心後,謝桔年還非常不識時務地說了句“謝謝”。韓述聽著她由衷的感謝,差點沒把這些年積攢起來對她的歉意拋到九霄雲外,心裡恨恨地想,“最好摔死你。”
可是事與願違,謝桔年在梯子上雖然搖搖yù墜,但是奇蹟地屹立不倒,她給韓述摘了滿滿的一捧,別說用來煎水治療咳嗽,就是用來當飯吃,也可以頂上一段時間不挨餓了。
韓述有些懷疑她這一行徑的潛台詞,她不想留給他這一次用完了下一次再來討的機會。可是他心裡說,如果這件事qíng得不到一個解決,就算她把樹根給刨了,也一樣沒完。
他離開的時候,桔年說了再見兩個字。韓述再一次深深鄙視她的口不對心,因為他走到車子附近再回頭,明明看到她偷偷摸摸地在鐵門上加了一把鎖。什麼再見,她肯定希望永遠不見。
這一邊,謝桔年關上了門,正好聽見有人迅速跳回chuáng上的聲音,她走回住房,經過一個門虛掩著的房間,順手推開門,只見chuáng上的小人兒擺出了一個極度標準的熟睡姿勢。
桔年不以為然地對chuáng上的人說了一句,“裝吧,使勁裝。”
過了一會,女孩果然下了chuáng,跟著桔年走進廚房。
“我看到了,他是誰?”現在的孩子都早熟,十歲出頭,已經到了對一切表示懷疑的年紀,而且開始對男女之間的事qíng異樣好奇。桔年想,跟她們相比,自己真是落後了許多,她上小學的時候,還堅信自己是媽媽上廁所的時候拉出來的。
“嗯?”桔年回頭看了女孩一眼,“哦,他是一個人。”
她的回答大致上就是一句廢話,顯然無法滿足一個即將進入青chūn期孩子的好奇心。
“我知道他是個人!你們拉拉扯扯的,很奇怪,姑,我們沒惹什麼麻煩吧。”
“哪有那麼多麻煩可以讓我們惹上。”桔年笑笑,這孩子究竟遺傳了誰,當她說到“麻煩”兩個字的時候,語氣里並無害怕,反倒有幾分振奮,她其實根本就不懂,真正的麻煩不是生活的調味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