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接到通知,我負責的那個建設局的案子……當事人上廁所的時候,撬開衛生間的氣窗,從六樓跳了下去,當場死亡。就在半個小時前。”
“不會吧?就是你說馬上就要結案的那個?”朱小北也嚇了一條,雖然她跟那個貪污的小科長素未平生,但是一條人命就這麼生生地沒了,還是讓人發懵。
事關職業機密,韓述也沒有說太多,匆匆點頭,跟朱小北jiāo代了幾句,衣服也顧不上換就飛也似地趕往單位。他一度認為,他在城南區最後一個案子確如蔡檢所說,簡單到如切白菜一樣容易,一切如同板上釘釘,不用費多少功夫,馬上就可以結案,然後他順利走人,到市院赴他的新任。這一次韓述錯了,無論是事業還是感qíng,他認為簡單的事qíng,其實都遠比他想像中的要錯綜複雜。
第十四章 我原諒,並不代表我忘記
韓述臨時離場,朱小北在球館裡獨自坐了會,一個中年大叔見她落單,邀請她打了兩局,朱小北在大叔身上收穫了大獲全勝的快感,末了,大叔邀請她共進晚餐,她以自己要回家帶孩子為由拒絕了,收拾好東西走出球館,太陽西沉,在天邊只餘一抹暈紅。
這個球館朱小北來得少,附近一帶也不是很熟,今天韓述跟她提起了謝桔年,她才記起桔年以前跟她說過,離這不遠有個小牛ròu麵館味道相當不錯,朱小北卻一直無緣得試。看樣子韓述短時間內是不可能脫身了,現在不正是去品嘗牛ròu面天時地利人和的好機會嗎?朱小北也是行動派,決定了,就二話不說按桔年說起的方向尋找。
朱小北從小生活在北方,腳踩著的是一馬平川的土地,她們家鄉給人指路習慣指東西南北,東西走向的是街,南北走向的是道,一說就明白,可是到了南方,這些概念完全失去了意義,G市就是一個典型,大大小小的馬路、巷子如蛛網一般,完全不按牌理出牌,這裡上個坡,那裡拐個歪,朱小北自認方向感極好,初來之時也犯了暈。這邊的人指路也有意思,不說方向,只喜歡講左右,往左,往左,再往右,往右,拐個歪,一不小心就走成了個中國聯通的標誌。
好在謝桔年不這樣,她指路別有一番意思,她說你在XX路,看見一棟高樓,金燦燦的,就朝那走,然後走過那個有點兒歪的紅綠燈,往前數第五盞路燈對過去的地方就是巷口,巷子裡有不少小吃店,那件牛ròu麵館沒有招牌,只有一棵很像“亢龍有悔”的樟樹,樹旁邊就是了。
謝桔年說起那些特徵物的時候那麼言之鑿鑿,好像比起左右東西,那才是永恆不變的。朱小北當時聽著覺得好玩,現在一路走過去,金色的大樓,有點歪的紅綠燈,第五盞路燈對過去的巷口,巷子裡的小吃店……竟然一樣不少,而且那顆奇形怪狀的樟樹,除了huáng日華版《she雕英雄傳》里郭靖經常比劃的降龍十八掌第十八式“亢龍有悔“,朱小北發現自己再也找不出更合適的詞彙來形容它。
站在樹下,紅燒牛ròu熱騰騰的香味撲面而來,其實比起跟韓述吃飯時,他對場所、餐具、氣氛的講究,朱小北更喜歡這樣人間煙火的味道。小小的店面,簡陋得可以,不過正趕上晚飯時間,食客那叫一個多。朱小北吆喝了很久,店老闆才給了她一張招牌牛ròu面的塑料小牌,然後她又繼續為在擁擠的店面里找位子而發愁。
店裡的空間也就十來個平方,不規則地擺著幾張低矮的小方桌,朱小北放眼望去,揮汗如雨毫無形象吃麵的人里,年輕的俊男靚女還不在少數,她看著看著,忽然就眼睛一亮。奇了怪了,難道真的白天不能說人,晚上不能說鬼?
“桔年,謝桔年?”
朱小北可管不了那麼多,隔著好幾個人呼喚著那張熟悉面孔。
謝桔年真的是在那裡,她忙了一天,現在才下班,布藝店離這就兩個路口,非明去上羽毛球訓練課,孩子不在家的日子,她通常很少開伙,隨便找個地方就地解決肚子問題。
牛ròu面很燙,桔年吃得很慢。她的那種慢不是培養出來的優雅和矜持,而是不趕時間的閒適,沒有人在等著她,她也不等待任何人,仿佛這樣一碗麵條,可以慢悠悠地吃到地老天荒。
桔年聽到了有人在喚自己,停住了筷子。“朱小北!”她不由得笑了起來,招呼朱小北過來。
“我第一次來,就逮著你了,你說巧不巧。”朱小北說。
“一直說要跟你一起吃牛ròu面的,擇日不如撞日。”
說話間,朱小北才發現桔年並不是一個人,她的對面坐著個年輕女孩――又或者說是女人。之所以這樣不肯定,是因為那女子濃妝覆蓋下,幾乎看不出本來面目,更無從分辨年齡,朱小北只能從她蕾絲的粉色低胸露臍T恤包裹下的嬌嬈身軀判斷出她年紀不會太大。這個時候天還沒有全黑下來,說實在的,朱小北沒有在自然光線下見識過如此俗艷的打扮,頗有些驚訝。
那女子看到桔年遇到了熟人,拍拍膝蓋站了起來,騰出自己的位置,然後對桔年抬了抬下巴,“我先去開工了,你們聊。”她沒有跟朱小北正面打招呼,說完就走了出去,擦過朱小北身邊時,一股濃烈的廉價香水味灌入朱小北的鼻子,朱小北qiáng忍住了打噴嚏的yù望。桔年倒也不留,只低聲說了句,“小心點兒吧。”
那女子笑笑,也不回答,走出了幾步,從緊身牛仔褲後面的口袋裡掏出皺巴巴的煙盒,痀僂著背點著了一根,漸漸走遠。
朱小北自稱走南闖北,沒什麼沒見識過的,其實她出身家庭根正苗紅,老娘管得緊,從小到大受的教育又中規中矩,雖喜愛四處闖dàng,可遇見的結識的多是斯文人類。她不習慣韓述的jīng致生活,真正的社會底層卻也難得接觸到。之前坐在桔年對面的女子,一身的風塵疲憊之色難掩,很容易對其從事的行業有不純潔的聯想,對於這類人,朱小北過去只從各類媒介的社會紀實欄目中得見,這麼近距離打照面,倒是頭一遭,因此很難不多看兩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