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以後,學校要求學生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每人必須選擇一項體育活動參與。男孩子大多選足球、籃球、排球,女孩子則鍾qíng於健美cao、踢毽子。巫雨選擇了羽毛球,相對於別的球類來說,這項運動對體力的要求沒有那麼突出,他還沒有在學校發作過,從老師到同學,沒人知道他得了那樣的病。
桔年也選了羽毛球,她說她不喜歡健美cao和踢毽子,其實她是害怕巫雨太過孤僻,沒有人跟他對打練球。
掌握了要領,巫雨對羽毛球的熱愛與日俱增,偷得空閒,兩人就在烈士陵園台階盡頭的那一塊空地上練習。桔年純屬陪太子讀書,一天天下來,技藝漸純熟,反手殺球既准且狠,要是較真,巫雨竟完全不是他的對手。巫雨一次次從石榴樹上取下卡在那裡的球,擦著汗笑道:“你哪裡是來陪我練的,你是來挫傷我積極xing的。”
練完球回家,有過那麼一回,街坊家的其他男孩子也跑到烈士陵墓附近玩,看到他們邊笑邊說話,就怪聲怪氣地叫:“噢噢,頭碰頭,不要臉……謝桔年跟小殺人犯玩在一起啦……”
巫雨臉上一點表qíng都沒有,這個帽子他已經戴習慣了,就像身體的一部分。桔年又慌又氣惱,她不明白為什麼人人都不肯放過巫雨,他做錯了什麼?
看著那幾個孩子跑開的背影,桔年偷偷從地上抓起一把小石子就朝他們扔,巫雨攔住了她。他是個殺人犯的兒子,但他從來沒有傷害過任何人。
桔年和巫雨玩在一起的謠言再次傳到了姑媽姑丈耳朵里,別人都說親眼看到他們放學後從小路一起回家,而桔年回家做飯的時間越來越晚也是個事實。姑媽在家門口狠狠斥責了桔年。她問:“你是不是跟那個小殺人犯混在一起。”
一直低頭“伏法”的桔年怯怯地回一句:“他沒有殺過人。連一隻jī也沒有殺過。”
桔年很少頂嘴,姑媽激怒了,整個人都亢奮了起來,扯著嗓子罵道:“喲,還護著她。你這就嫁給他啊,跟著他走啊,還賴在這裡gān什麼?只要別說是我把你教成這樣的,什麼我都由著你。”
姑媽的聲音把剛吃完晚飯的鄰居都引了出來,大家好奇地張望著,這個話題也讓旁觀者格外感興趣。桔年再也不說話了,她任姑媽使用各種詞彙大罵不停,眼眶裡含著淚,看著那一天的夕陽。
兩片雲彩遮住餘暉,像一隻微笑的小熊。巫雨說過,朝霞不出門,晚霞行千里。明天又是個好天氣,怕什麼呢?
可是桔年還看到,巫雨家的門也打開了一條fèng,隨後又緊緊關上了。
接下來幾天,放學後巫雨都沒有在小路上等桔年,學校準備開展一次羽毛球比賽,這是巫雨主動報名的第一次集體活動,可是他球也不練。桔年在路上堵住他,問他這是為什麼。巫雨的解釋是,他的拍子壞了,也沒錢再買一個,比賽就放棄吧,以後也不打了。
巫雨家裡的境況桔年心裡明白,就算這只是個藉口,她也無從反駁。晚上關了房門,桔年翻出自己這些年一角一分從嘴邊積攢下來的“救命錢”,點了三遍,還是7塊6角。那時最便宜的一款羽毛球拍要12塊,她的錢不夠。爸爸給的所有錢都在姑媽手裡牢牢地抓著,想要出一塊幾毛比登天還難。
桔年爸爸在檢察院,是鐵飯碗,他心裡自覺愧對這個親身女兒,平時給姑媽的費用並不少,伙食費、衣服日用的錢、零花錢都在裡面,可是姑媽要求桔年就連早上都在家裡吃昨晚剩下來的飯菜,這樣早餐錢都省下來了。桔年掙扎了一晚,想盡各種可以從姑媽那裡要5塊錢的理由,可是任何一個理由都不夠充分。
次日早晨,比兔子還乖的桔年抖著手,從姑媽做生意時用來放零錢的腰包里抽出了一張五塊錢的紙鈔,塞在襪筒和小腿的中間,完成這個有生以來最大的犯罪行為,她汗濕重衫,心裡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要是姑媽發現了,她就心甘qíng願地去坐牢。
可是姑媽和姑丈都沒有發現。一天以後,桔年偷偷摸摸地給巫雨買了一把新的球拍。巫雨拿著新拍子,愣愣地問:“你哪來的錢?”
桔年伸直腿平躺在石榴樹下,面無表qíng地說:“從我姑媽的袋子裡偷的。”
巫雨嚇了一跳,“你有毛病啊?”
桔年順著他的話說:“你是小殺人犯,我是小偷,咱們混在一起,誰也別嫌棄誰。”
巫雨說不出話來,過了好一會,桔年感覺到他也躺在了身邊的糙地上。跟她一樣,直勾勾地看著天空。
沒有一絲的風,樹上一朵殷紅的石榴花卻從枝頭掉落,打在了桔年的臉頰上,輕輕的一聲‘啪”,花開的聲音是否也如此?
桔年側了側臉,巫雨給她拿了下來。
“巫雨,要是你的石榴花結了果,我躺在這,正好熟了的果打在我身上,多好。”
巫雨說:“真傻,石榴花分雌雄,這裡只有它一棵樹。我的石榴花是不會結果的。”
初三的學生,課程開始緊張。成績普通的桔年在關鍵時候發揮了她qiáng勁的後勁,就像長跑時,她從來不是一開始沖在前頭的,但是最後衝刺,別人都累的差不多了,她還能勻速往前。
因為數學成績突出,英語也不錯,認真了一段時間,最後的幾次模擬考,她名次一回比一回靠前。有時改作文的老師大發慈悲,她的總分甚至可以衝進全班前5名,老師都說她的表現給人驚喜,開家長會時把她當作典型特意表揚了一回。難得來開會的姑媽樂了,直說自己那頓罵起了作用。
巫雨的成績卻一如既往地落後。他說自己不是讀書的料。桔年覺得,他比誰都聰明,可是心思卻沒有放在學習上。她自己之所以努力,是想放手一搏,要是走運考上了全市最好的七中,她就可以到學校寄宿,遠離姑媽和姑丈,自己生活。
離中考的時間越近,各類測驗就越頻繁。需要jiāo的費用也零星不斷。有一個星期,桔年就問姑媽要了兩次資料費,所以,當學校要求jiāo考試費的時候,她想起姑媽上次掏錢時罵罵咧咧的樣子,怎麼都開不了那個口。到了jiāo錢的最後一天,她也沒處借,實在著急了,也不知怎麼地,突發奇想就生出了回家問爸爸媽媽要的念頭。
桔年上次見爸爸媽媽和弟弟已經是兩個多月前,爸媽一家人來姑媽這裡串門,弟弟都會走路了,不怎麼認得她這個姐姐。大概是距離讓人親近,見面時,媽媽爸爸對她還是表現出關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