桔年瘋了似地奮力踢腿掙扎,他使盡了渾身力氣去抓,然而重傷無力之下,終於被她擺脫。想是林恆貴失血過多已不省人事,垂危之際,桔年闖入後踩踏在他手背的痛楚和燈光讓他短暫的甦醒,片刻之後,又陷入了死一般的昏迷。
桔年失魂落魄,跌跌撞撞地出了小隔間,剛才的一幕讓她心膽俱裂,她想當然地認為林恆貴已經死了。他本來就是個不配活在世界上的人,然而誰又是主宰,誰有資格決定另一個人的生死?縱然她那麼恨他,可只要一絲良知尚存,那麼只要林恆貴不死,巫雨就算有罪,那也不是罪不可赦。
她終於還是用了店裡的電話打給了救護中心,不久後,也許救護車就會到來,林恆貴能不能撐到那時候她不想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再也不能夠再呆在這兒多一秒了。
她腳下仿佛只有一條路,渾渾噩噩地走一陣跑一陣,沒有人注意到她。過去,她曾經無數次晨跑時路過這條竹林小路,那時一回頭,小和尚就一臉無辜笑容地懶洋洋跟在後面。
甘蔗的被拋在了身後,竹林被拋在了身後,最後,521級台階也拋在了身後。桔年登頂,在空曠的陵墓廣場邊緣,她扶著石榴樹粗糙嶙峋的枝gān跌坐在糙地上,才記起哭泣。
巫雨,你在哪,我們究竟是怎麼啦?
“桔年?”
酒jīng殘餘的幻覺還不肯放過她,她竟然以為自己在淚光朦朧看到了巫雨從高聳的烈士墓碑後朝自己奔來。
“桔年。”幻覺中的巫雨迎面抓住了她的雙肩,他手心的溫度恍若是真,只是一向潔淨的身上沾滿了血污,衣服撕破了,額頭也帶著傷,高高腫起,血跡未gān。
“你......”桔年一陣怔忡。
“我知道你一定會找到這兒來。”他竟然還能咧嘴笑了笑。
桔年雙手並用地去碰觸他的臉,真的是他......她忽然用力把他推開,嘶聲問道:“是你gān的?真的是你.....你為什麼那麼傻?”
巫雨沉默的認可讓她的心徹底墜落深淵。
“是他該死,我只是想要拿回我應得的東西!”巫雨還想往下說,臉上一熱,從來溫良可人的桔年竟然重手颳了他一個耳光。
“就為了那幾千塊,你連命都不要了?”
巫雨捂著自己的臉,垂首許久。
“那幾千塊就是我的命,沒有它,我哪都去不了。桔年,你應該看到了我留給你的紙條,潔潔有孩子了,她讓我帶她走,這是我的責任,我也不想永遠呆在這個地方,所以容不得我選擇......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沒想過殺了林恆貴,我只要屬於我的八千塊,其餘一分也不拿,可是他不肯,非要跟我拼命,當時太黑了,誰也看不清周圍,如果死的那個人不是他,那就是我......難道我除了認命,就沒有別的出路,難道我永遠都要受他欺rǔ,我說過的,總有一天,我會殺了他......呵呵,殺人犯的兒子,長大了也是個殺人犯,你姑媽他們都很有遠見。”
“他沒死,林恆貴他還沒死。”桔年仿佛看到了一線希望,反手用力揪住巫雨的手臂直起身子,“你不是殺人犯,去自首好嗎,巫雨,法律會給你一個公道的......”
“會嗎?”巫雨的笑聲像哭,“哪裡有真正的公道?如果有,我們今天會站在這裡?桔年,就算他不死,反咬我一口,搶劫也是重罪。我不想坐一輩子的牢,那樣我寧可去死!”
“那你還不走?還呆在這gān什麼?我去了林恆貴的商店,他還有一口氣,我給他叫了救護車。警察很快就會來,他們會找到這裡來的。如果你要走,那就快走,再遲就來不及了。”桔年說到這裡,心中已難辯苦辣酸甜。她一直是個在倒霉的境地中相信美好一定存在的傻孩子,也相信人世間自有公道,法律保護善良的人們,然而現在她只求巫雨這個殺人犯的兒子安然渡劫。什麼是對,什麼是錯?正邪的界限在哪裡?誰說好人一定會有好報,惡人一定會有報應,那不過是童話中的謊言。她唯獨不明白,如果遠走高飛的逃往已經勢在必行,他為什麼還要花費跟命一樣值錢的時間留在這裡。
“我是要走了。可是我們不是說好了,不管去得多遠,也要親口說聲再見。桔年,我就是來跟你道別的。我發過誓,也知道你一定會來的。”
桔年聞言愣了愣,竟似痴了一般。他和她,究竟誰比誰傻。
“她呢?那她在哪?”她夢囈一般地問。
“潔潔?她在約好的地點等我,我答應過她,這一回無論怎麼樣也不會把她丟下,待會就會去跟她會合。”
“去哪裡?”
“蘭州,我的老家。那裡有很多牧民,如果有一天,我們安頓了下來,桔年,你一定要來,塞外風光,牛羊成群,那是我一輩子的夢想。”
“好,好。你走吧......”桔年輕輕推了他一把,前方等著他,有遙不可及的夢想和一個焦急等待的女孩。
巫雨點頭,“桔年,你好好保重,我們說了再見,就一定還會再見。”
他站了起來,朝墓碑那邊另一條下山的通道走去。
“巫雨!”
他幾乎是在剎那間回頭。
“我有沒有說過我嫉妒她,很嫉妒。”桔年喃喃的說。
她不知道巫雨究竟有沒有聽懂自己的話。
巫雨說:“你會有你的生活,桔年,你跟我不一樣,你應該有個完美的人生,不用冒險,不用擔驚受怕......”
“這是你為我安排的嗎?巫雨,給過我選擇的機會嗎,你怎麼知道怎樣的人生對我而言是完美的?”
“至少不用像我和潔潔這樣。”
“可我寧願跟她一樣。”
她很少說話這麼聲竭力嘶,也許他驚訝了。
“我喜歡你啊,巫雨,你是裝糊塗還是從來都不知道,我一直都喜歡你,一點也不比陳潔潔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