桔年從聽到蔡檢來不及說完的“搶劫犯”三個字開始,就一直是自己靜靜坐在那裡,嘴角若有笑意,也是帶點淒涼和譏誚。這三個字她太熟悉了,也許還要跟著她一輩子。
唐業更快地從錢包里掏出幾張紙幣,塞到服務生手中,“別找了。”語罷一手拉起桔年,“阿姨,我知道你對我好,但別這樣好嗎……我和桔年還是先走一步,如果兩位還有胃口,那麼請慢用。”
桔年竟沒有想到唐業會如此反應,順從地任他拉著自己離席,眼看就要離開,始終冷淡坐在一旁的韓述鉗住她另一邊的手臂。
“別走!別走……“如果說他的第一句是走投無路的蠻橫,那第二句,徹底地只剩哀求。別走。
兩個人的手都抓得很緊,桔年荒誕地想起了死後被鋸成兩半的祥林嫂,她也不掙,他們能將她撕成兩片?
“我覺得,你即使想留下她,也欠了個請字。”唐業對韓述說道。
韓述見唐業淡淡地,手也不肯鬆勁,便放開了桔年,一根一根地徐徐扳開唐業留在桔年身上的手,言辭誠懇。“別說是個請字,即使我跪下來求她也沒什麼。但這是我和她之間的事,與你沒有關係,真的。”
第七章放過你,也放過我
韓述扳開唐業的手,此時,氣氛làng漫而祥和的西餐廳里已有不少用餐的客人看了過來,兩個需要從他們身邊經過走往吧檯的服務員也駐足不前,jiāo換著眼神,低頭竊語著。
唐業絕對不是一個可以無視別人側目的人,他的xing格和教養讓他很少會去做出格的事。謝桔年和韓述,一個是他今天借來的“女朋友”,一個是繼母的gān兒子,並且與自己在公事的糾葛上息息相關。即使是再遲鈍的人,也能看出這兩人之間的暗cháo涌動。桔年是他帶來的,他本有義務護她妥善離開,可是眼前這qíng景,讓唐業懷疑自己再趟渾水是否是明智的。
韓述說,這是“他們之間”的事,拋下句狠話之後,他的眼睛就沒離開過謝桔年,而桔年始終漠然垂首。
唐業低聲詢問:“桔年,你還好吧?”
桔年的嘴角似乎勾了一下,苦澀的,卻沒有搭腔。
於是唐業將手一攤,“我的車停得遠,不如我先去倒出來。”他離開前用手略拍了拍桔年的手臂,柔聲道:“我在路口等你。”
直至唐業的身影消失在門口,韓述的手才稍稍鬆了勁,他不由得擔心自己先前沒個分寸,捏痛了她也不知道。可是她從始至終不吭聲,眉頭都沒皺一下,他從來就猜不透她的感覺,連痛意都只能靠著自己的猜度。
也許終於意識到自己的舉措已成為眾人視線的焦點,孤零零坐在原位的蔡檢還在冷眼注視著。韓述說:“我們換個地方說話好麼?”
桔年不知道在想什麼,竟渾然未覺似的,置若罔聞。
韓述無奈,依舊抓著她的手臂,就往門口走,桔年牽線娃娃似的,跌跌撞撞地隨他走了出去。
一直到了“左岸”出口處一排服飾jīng品小店附近的人行道上,韓述才停了下來,手鬆開得遲疑,怕她扭頭就走。
那地方是個風口,從溫暖入chūn的餐廳轉戰到此,無異於兩重天。桔年一襲灰色的大衣,領口護著並不嚴實,一站定,冬夜的凜冽寒氣就往脖子處灌了進去,她環住自己,微微地一抖。
韓述見勢立馬去脫自己身上的外套,要往她肩上披,被她一手格住。
“不用了。”桔年的聲音無奈而疲憊。“該鬧夠了吧韓述。”
這是本次意外碰面之後,桔年對韓述說的第一句話。
韓述緩緩垂下拿著外套的手,比夜風更涼的寒意瞬讓他的滿腔的血都凝成了冰。
他把脫下的衣服挽在手上,看到服飾店門口用以招攬顧客的聖誕老人玩偶,忽然覺得自己在她面前更像個悲哀無比的小丑。
他試著笑了一下,自我解嘲:“我就不明白了,我他媽的為什麼總要以一個傻bī的光輝形象屹立在你面前。”
桔年沒有笑,意料中的事。韓述獨自笑著,把自己送到了難受的極點,終於鬆懈下上揚得僵硬的唇角,不再為難自己。
“剛才我對唐業不是說說而已,要我跪下來求你也沒什麼,只要我們好好地說話,只要你覺得好受一些……你用嗎,用我跪下來求你嗎?”他拖住桔年冰似的雙手。冷風中的兩人,誰也暖不了誰。
桔年覺得甚是荒唐,她怕韓述xing子上來,說得出就做得到,匆忙掙了一下,後退幾步,“別……等我走了之後,你跪誰都可以,怎麼跪都隨便你。”
“那你給我一句話,我該怎麼做才好?”討不到觀眾歡心的小丑,都不知道該怎麼謝幕。在桔年打小的印象里,韓述都是自信滿滿地,帶著點玩世不恭的自命不凡,他是知道自己優秀的那種人,平素里的客氣也是舉高臨下的。偏偏這時就像個走啊走啊,都找不到家的孩子,在天黑前一秒,發現眼前沒有一條路,驚惶到無以復加。
桔年並不是個鐵石心腸的女人,誠然,她忘不了過去,可是她並沒有想過懲罰韓述來讓自己快樂釋然一點。因為她和韓述是兩個人,韓述的痛苦是韓述的,謝桔年的痛苦是謝桔年的,此增並不意味著彼消,何必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