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過衣——」惠子小姐用手捂著微張的檀口望著白秀英,用日語低低地發出了一聲驚嘆。隨後又心悅誠服地補充道,「中國的年輕小姐都好厲害。」
白秀英被她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抿著嘴笑道,「我媽媽的娘家過去是做這樁生意的,以前我小的時候,看到了覺得好奇,就跟在制香的大師傅後面學了一點皮毛。」
於是,惠子小姐聽到這裡,轉而又把白秀英母親家的制香手藝給大力誇讚了一遍。兩個人靠在一起聊了好一會兒的天,這才開始著手忙活起正事來。
「秀英,你的頭髮很漂亮呢。」惠子小姐一手托著白秀英的頭髮,一手攥著梳子,十分順暢地一梳到底。
白秀英不以為然,從肩膀的落髮上捏出一綹焦枯的發梢給她看,「你瞧,都被火鉗燙黃了,哪裡還好看的起來呢。」
惠子小姐從她背後攏起一把烏黑頭髮仔細瞧了瞧,可惜地嘆了一口氣,「下次不要燙了,原來的樣子又厚又密,多好看。」
其實惠子小姐的頭髮也挺長,只是發量跟長度不成正比,且到了冬天就容易乾燥起靜電。故此,她每每在出門之前,都要預先把桂花油放在爐子上烘一烘,這才方便自己上手把髮絲貼著頭皮梳過去。也正於此,惠子小姐今天看到白秀英的頭髮打理起來如此乖順,內心自然是要羨慕不已。
「惠子,你知不知道珍姐今天要請誰到家裡來做客?」白秀英忍不住心中的疑惑,開口向她問道。
惠子小姐輕輕搖了搖頭對她說道,「蘇小姐在電話里只告訴我今天家裡要來一位年輕的客人,讓我把你打扮得大方體面一點。其他的,我也不清楚呢。」
白秀英「嗯」了一聲,不再言語,默默跪坐在軟席上直著腰讓惠子小姐替自己梳頭髮,心煩意亂地把十根手指放在膝蓋上絞纏在一起。
惠子小姐人在背後替她梳頭髮,沒能洞悉到白秀英的憋悶不安,歡歡喜喜地從梳妝盒裡拿出兩樣布簪頭,晃到白秀英的眼前道,「秀英,你喜歡哪一支絹花?」
左邊那支絹花是巴掌大小的花簇球,粉白層疊,緊俏可愛,而右邊那支淡藍色的絹花就小得多,簡簡單單地綴著一綹布粒流蘇,勝在做工精緻。白秀英抬眼看去,覺得這兩樣都挺襯她身上的素雅和服,就揀了那更素淨些的小藍絹花,讓惠子小姐替她插在小髻上。
「惠子,你今天會留在這裡吃飯嗎?」白秀英垂著眼帘,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輕聲問道。
「不了,媽媽還在家裡等我。」惠子小姐替她把碎發掖到耳後,往下補充道,「今天是初雪的日子,應該回家聚一聚嘛。」
白秀英聽了這話不由得想起了蝸居在小公寓裡捱日子的一家人。這個時候,她的小妹已經放學回到家裡面了吧。母親是沒有氣力起來做飯的,如果自己今天來不及趕回家,小妹只能就著熱水啃碗櫥里的冷饅頭。
想到這裡,她的心一抽一抽的疼。白家在家業鼎盛的時期,也曾享受過錦衣玉食的講究日子,如今落魄下來了,竟連個體面的容身之所都無法找到,要說造化弄人也不過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