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再出來時已是深夜,雷雨已經停了,天邊的火光也似乎有些暗了,但來往的擔架卻是只增不減。
余陌深吸了一口帶著腥味的空氣,胳膊拄在城牆上,突然偏頭對祝景灝笑道:「你想喝酒麼?」
夜裡的涼風吹起兩人的鬢髮,吹動酒杯里的漣漪,於是倒影破碎。
祝景灝放眼望向包括他們在內的所有四十九道回牆,一直延伸到目光所盡處只有一星點火光。
他突然想,這樣的結構,其實守城是非常有利的,但是,它同時也有一個致命的弱點,萬一敵人攻破前後兩道門,那麼整座城,就會淪為瓮中的鱉。
「上一次見這麼亮的夜,還是祝氏一族被滅門的時候。」祝景灝垂著眸子,長長的睫毛遮掩了眼底的情緒。
余陌不說話,一杯接一杯地喝著酒,安靜聽他講,那是一段他缺失了的人間過往。
祝景灝抬眼看漆黑的天空,嘴角努力扯出一絲弧度,「那天,天空有月亮,很圓、很亮,第二天的太陽也是,照得人身上暖烘烘的,連躺在地上的人也是熱的,像是只是睡著了。」
「但是,血色的河水騙不了人,他們死在了柔和的月光里,死在了容易貪睡的暖陽下,那樣安靜。」
「我拼命地喊,先是咒罵那些搶鈴鐺的,父親告訴我,罵人是不對的,也是最沒用的法子,所以我不罵了,我去求鄰近的門派,求他們施以援手,求他們救一救重傷的父親,但是毫無例外都被拒之門外。」
「明明他們不久前還求著跟父親共飲一杯,怎麼人心說變就變呢……叔叔、嬸子,那些所謂的親戚,他們裹著足夠生活後半輩子的金銀珠寶,跑得乾乾淨淨。」
「父親給我吃了藥,趁我睡著悄悄把我送出去,我從亂葬崗醒過來,爬過屍山,趟過血水,餓了和野狗野狼搶食物,困了把自己綁在樹枝上。可等我再回來的時候,我看到一片被燒焦的廢墟,什麼也沒留下。」
他表情很平靜,只有眸子在黑夜裡隱約有什麼亮晶晶的東西。
余陌的手在他身後虛浮舉著,想握一下他的肩膀。他記得祝鴻的殘魂消散前對他講過關於祝景灝的一些小事,每次祝景灝不開心的時候,用力握握他的肩膀,讓他覺得他身邊還有人,陪他經歷著這一切。
但余陌最終沒有這樣做。
余陌伸出手攬過了他的肩膀。
這樣應該會讓他有更多安全感吧。
「但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祝景灝臉頰上有不自然的醉紅,他將酒杯換到左手,右手搭上了余陌扣住自己的手掌,「現在的我有了新的信念。」
「我會帶著過去的一切,一一向他們討要回來,我那些被奪走的東西,一樣不落。」
手掌與手掌相搭,祝景灝喝了酒體溫格外高,像暖爐一樣糊在余陌手上,用力又相貼,他能清晰地摸到少年人掌心因為使劍磨出來的繭子,也是那樣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