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撐著身體起來,夏谷半坐著身體,腦海里的記憶碎片還在拼接。拼接了半晌後,夏谷伸手摸了摸小花的脖子,笑了笑。
閻王去天庭應付完了,身後跟著一堆天兵天將來押拂曉。拂曉作為一個幕後老大,顯然並沒有出面做多少事情。在天兵天將來後,閻王讓他們在外面等著,進去後關了門。
說是牢,倒不如說是一個封閉的寢室。裡面打掃的乾乾淨淨,擺設挺有美感,設備也齊全,拂曉正在裡面打遊戲。見到閻王,像往常一樣跟他打了個招呼。
如果忽略他手腳上的鐐銬的話,倒也跟平時一樣。不過,現在的拂曉,雖然是少年面孔,卻沒了少年的氣質,渾身上下老氣橫秋,一看就是活了幾千年的老妖物。
拂曉是個很講究的人,就算被抓,頭髮仍舊梳得一絲不苟,衣服穿得妥妥帖帖,絲毫不見一絲絲的痕跡。
拂曉的招呼,像是沉入了大海,沒有迴響。他看了閻王一眼,閻王剛剛坐下,眼睛盯著電腦屏幕,在看他打遊戲。
拂曉活了這麼多年,見識了這麼多事情,也已經修煉出一種處變不驚的心態。可是,這種心態在閻王這裡,卻甘拜下風。
拂曉精通電腦,地府系統都是他做的,開元上仙將地府打理得井井有條,也與拂曉的協助有很大的關係。拂曉雖然在十八層地獄,可是整個地府都將他視作地府第二把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沒人敢忤逆他。但是,對於這種地位,他是不服的。
他不是真少年,給顆糖就能哄高興半天。
閻王察覺到他的不對勁後,給過他機會。然而,拂曉顯然並不在乎那樣的機會。他要的機會是讓閻王死,然後他繼承他師父的衣缽,接管地府。
死氣沉沉的閻王就坐在那裡打遊戲,拂曉倒是越想越氣憤,一下坐不住了。手上的滑鼠一摔,也不玩兒了,就癱坐在椅子上,看著閻王。掩飾的友好已經不見,滿眼都是恨意和怒意。
「還有事兒麼?」拂曉問的毫不客氣。
閻王並不說話,看著屏幕。
煩躁得抹了一下臉,拂曉氣急敗壞一般,看著閻王這張讓人討厭的臉,說:「你知道做這一切是因為什麼麼?我師父掌管地府這麼久,他一死,屍骨未寒,你一個突然冒出來的神仙就撿了漏。我作為師父的大弟子,在地府待了這麼久,最後竟淪落到看管十八層地獄的地步。要你你能咽下去這口氣?」
閻王仍舊不說話,還在盯著屏幕。
「你說我有多恨你!」拂曉厭惡地看著閻王,「你們這些天生是神的,怎麼就這麼惹人討厭。」
拂曉越說越氣憤,但是閻王任評他說,他自巋然不動,拂曉的肺都快被氣炸了。然而,他的肺才炸了一半,閻王就站了起來。
見閻王要走,拂曉也站起來,臉上恨意滔天,恨不得將閻王剝皮去骨。
「生而為神,怪我咯?」閻王涼涼地看了他一眼,冷笑一聲。
拂曉:「……」
閻王走出去,門後響起了拂曉怒吼聲。
一路走來,閻王心中想著去天庭後聽到的事情。開元上仙並不是個能被魔殺掉的上仙,這裡面拂曉動了多少手腳,根本無人知道。
狼子野心的東西。
到了寢宮,夏谷已經恢復得差不多,正和小花搭著積木。見閻王進來,夏谷沖他嘿嘿一笑,張開了手臂。
夏谷這手臂張得,一下將閻王胸腔內的濁氣給張了個乾淨。心下一動,唇角微勾,閻王快速走到夏谷跟前,一下將他抱了個滿懷。
懷裡的人真真實實存在,閻王愜意地舒了一口氣,內丹整合後,閻王的體溫已經恢復如常,溫熱的氣息噴出,一下噴在了夏谷的耳畔。
夏谷的身體哆嗦了一下。
這個哆嗦,很快引起了閻王的注意。眼神中帶著淡淡的笑意,閻王將額頭抵在夏谷額頭上,揶揄道:「怎麼了?」
微微有些臉紅,夏谷乾咳一聲,哈哈一笑,順便拘謹地往後撤了撤身體,遞給閻王一塊積木說:「沒事沒事,只是想起你以前了。」
沒聽懂夏谷的話,閻王抬眼看著,黑亮深邃的眸子溫柔如水。
衝著閻王一笑,夏谷湊上前去,摸了摸閻王的臉,說:「我記起以前的事情了。」
這個以前,說的是千年之前。沒想到自己竟然做了這麼多混帳事,夏谷覺得自己簡直十惡不赦。
「老君餵了你一顆仙丹,倒是將你餵齊全了。」閻王說。
夏谷魂魄已經養得個□□不離十,在內丹保護下,也漸漸有了活性。這次夏谷強行取出內丹,魂魄沒了內丹不會自己動作,後來老君將吊著閻王命的那顆仙丹餵進了夏谷嘴裡。夏谷躺了半天,好歹恢復正常,醒了。這半天,可把他給煎熬死了。
腦子裡的記憶還紛紛雜雜的,不過,這些記憶大多是與閻王有關。想想這前世今生,閻王為了他可是沒落下什麼好事兒。
將積木往旁邊一堆,夏谷心裡湧上一片柔情,拉著閻王躺下,手捏著閻王的手,一下下。失了內丹後,他的身體倒不如以前熱了。雙腿盤在子閻王的身上,夏谷將頭埋在閻王的頸窩,沒有說話,只是伸出舌頭舔了一下。
閻王的身體,劇烈的哆嗦了一下。
抬頭看著閻王,夏谷目光里透著狡黠,笑眯眯地說:「你以前也這樣……哎!」
夏谷沒說完,閻王一個反撲就將他撲在了身下,喘息有些粗重,夏谷知道接下來有什麼,身體僵硬著,臉上卻掛著笑,趕緊提醒道:「小花!」
閻王眼睛裡的欲、望都快要噴、射出來,夏谷話音一落,小花就輕巧地邁著貓步出了門,順便,還將門給關上了。
「吧嗒」一聲,關住了門內的一室春光。
被折騰了一晚上,夏谷身體並沒完全恢復,閻王這一通折騰,夏谷第二天趴在床上差點起不來。
將手上的工作徹底交給崔鈺,閻王抱著夏谷一覺睡到天亮。夏谷整開眼睛,看到了閻王,腰上一雙手正在給他揉搓著。
腰上的酸澀一點點被平整下去,夏谷稍微舒服些。兩人對視一眼,眼睛裡的對方甜絲絲的,很膩人。
夏谷肉體還在陽界,而且戒指里還有許浠,過會兒休息好了,是要回去的。
閻王盯著夏谷,怎麼看都看不夠,捏了一把夏谷的腰,夏谷哎喲一聲,瞪了他一眼。
「我昨天去天庭了。」閻王說。
「嗯。」臨走前還親了他一口呢,夏谷臉燙了一下。
「我說拂曉被捕,地府還缺個十八層地獄總看守。」閻王繼續說道。
夏谷頭一愣,抬頭看著閻王,眼睛亮晶晶的。
「然後,我就推薦了你。」閻王笑著說,「你說你不想離開地府,這話還當真麼?」
心裡一下塞了一塊糖,還是水蜜桃味的。夏谷舔了舔唇,笑嘻嘻地說:「當真。」
十八層地獄總看守,比培土豆強多了。
體朱因為內丹融合,已經自動孵化出來。夏谷要回陽界,閻王不顧崔鈺聲淚俱下的乞求一併去了。臨走之前,閻王還笑著提醒了一句。
「回來再好好跟你算算帳。」
崔鈺計算錯了進入空間的時間,讓夏谷將內丹吐出,並且讓他遭了這麼大的罪過,可不是得好好跟他算算帳。
在閻王手底下討生活,簡直太艱難。
回到陽界,進了小公寓內。閻王有了肉體,感受到了公寓內熱得像蒸籠。沒等夏谷阻攔,就將衣服脫乾淨,去了浴室沖涼。
門內聲音嘩嘩響,等閻王好不容易洗完舒坦了,夏谷將戒指拿出來,許浠還在裡面呢。
手掌上閃過一團藍色火焰,將戒指放在手心,不一會兒,許浠像個土豆一樣,從裡面滾了出來。
在地板上滾著挺涼,腦海里還想著自己進去時的劍拔弩張,許浠睜眼站立,身體還保持警惕。回過頭時,手上還保持著打鬥的姿勢,等轉頭看著坐在一邊看神經病一樣看著他的夏谷和閻王時,許浠乾咳了一聲,默默坐下了。
坐下後,許浠就開始打量起坐在對面的閻王來。
剛衝過涼,閻王的頭髮濕漉漉的,還沒有干,發梢帶著蒙濛霧氣。眉骨下一雙眼窩深陷,五官深刻,刀削斧鑿一般,像是中世紀時期完美的雕像一般。男人正側著身體看著夏谷,絲毫沒有給他一點點的目光,直到他目光漸漸灼熱,對方才將目光收回,淡淡得掃了他一眼。
眼眸深邃得如同沒有雲彩的夜空,仿佛能將人吸入一般。隱隱的壓迫讓許浠收回目光,轉頭看向了夏谷。
夏谷這才介紹了一下。
「這是魏衍,對面那個是許浠。」
「胃炎?」許浠念著諧音字,差點笑出來,然而被閻王淡淡一掃,笑聲就跟點了沒著的炮仗一樣,一下被吞進了肚子裡,乾咳兩聲後,違心地說:「好名字,好名字。」
似乎不適應穿著肉體,閻王很快又熱出汗來,想想以前他冰塊一樣,現在竟然熱成這個樣子,夏谷覺得有些微妙,起身打開冰箱,拿了個哈根達斯,遞給了閻王。
涼涼又甜甜的冰淇淋很快吸引了閻王的注意,拿過來後,帶著小勺吃了起來。這時,許浠從後面走過來,撒嬌似的趴在夏谷身上,說:「我也要吃。」
這本是哥們一樣友好的姿勢,許浠以前也經常這樣,可是今天,他感受到了身後突然襲來要將他的後背盯出兩個窟窿的光芒。
許浠頓時不自在了,但是卻很快將手放了下來,湊到夏谷跟前,小聲問:「他到底誰啊?」
腦袋卡了個殼,夏谷沉吟一會兒,將冰淇淋遞給許浠,實在不敢說閻王是他媳婦兒,只是說了一句。
「我是他男人。」
夏谷這話一說出來,許浠就懂了,想想以前夏谷那為了這個男人要死要活的樣子,現在兩人好了,他心裡還挺高興的。高興的同時,心裡又有些不是滋味。他又想起詹湛來了。
許浠迅速垮下來的表情讓夏谷意識到他又想起了詹湛,拉起坐著的閻王,夏谷說:「咱們去趟醫院吧。」
這趟醫院,歸根結底,是夏谷為了閻王去的。
他在這世界上的血親寥寥無幾,但是他想帶著閻王見見他二嬸和夏煜。他不能切切實實的跟家人宣傳一下,然後登個記,發個紅本。但是,帶著閻王見見家人,卻是他能想到的給閻王最有安全感的東西。
儘管,閻王根本就不缺什麼安全感。
那就當成是他自己個人的一個慰藉吧。
路上,閻王也似是察覺了一般,問道:「是要去見你的家人嗎?」
夏谷點了點頭,沖他笑了笑。
心中熨帖了一下,閻王看著夏谷,目光中的柔情仿佛要傾瀉出來,坐在后座上,將夏谷的手指勾住。而夏谷,也反手勾住了閻王的手指。
兩人在後面秀著恩愛,做著互動,許浠更不是滋味了,將車停到一邊,回頭大吼道:「你倆在單身狗面前注意點影響行不行!不虐狗行不行!關愛動物行不行!再秀恩愛我不開了啊!」
說完,許浠還真停車坐在駕駛座上生起了悶氣。
然而,車子開不開,哪裡是他能決定得了的。
比許浠曾經遇到過那次車子死活發動不起來還邪門,只聽「嗡」得一聲,身下的車子突然自己發動了。
冷汗從後脊背一直鑽到脖子根,許浠的頭髮都快嚇炸了,回頭衝著夏谷震驚地說:「怎麼回事?」
掃了閻王一眼,夏谷說:「你快開車吧。」
兩人之間的小眼神瞬間讓許浠明白了過來,又大著膽子看了閻王一眼,許浠想想夏谷曾經說的話,還有這突然發動起來的車子。
喉結滾動,咽了口口水,許浠老老實實地轉著方向盤開車去了。
不管怎麼樣,夏谷他家男人好像挺厲害的,能別惹儘量還是別惹了。
一行人很快到了醫院。
病房裡,詹俊剛剛睡著,二嬸從病房裡出來,準備出去走走,見到夏谷來,沖他走了過來,笑著說:「你不用天天過來,這裡有我就行。」
二嬸多少聽說了《青色》的事情,夏谷這兩天有事兒沒事兒都往這跑,二嬸心裡覺的挺高興的同時,還有些擔心。
下車來的只有夏谷和閻王,許浠在車上研究車子的發動機是怎麼回事。
二嬸說完後,抬頭看了一眼閻王,略帶疑惑地問:「這是……」
這麼猛一看,閻王比夏谷要高出半個頭去,長得更是一表人才,看著就是正派的人。夏谷在二嬸這裡,十年的時間是空白的。見夏谷主動領著朋友來見她,二嬸心裡又高興了一層。
外面太熱了,二嬸也沒有出去,拉著夏谷和閻王就長廊里的長椅子那坐下了。等這一坐下,夏谷就給二嬸介紹了一下說:「這是魏衍,我上司。」
以後他可是要在地府討生活,可不是算是他的上司麼!
二嬸一聽,有了上司那說明夏谷的工作有著落了啊,而且這上司長得俊美,還專門陪著下屬來醫院探望下屬家屬,雖然沒帶什麼東西,可是,能感受到上司對下屬的關切啊。
「哎呀,真是麻煩你了!」二嬸趕緊誇了一句,從椅子上站起來就要和閻王握手。閻王趕緊站起來,示意她不用緊張,二嬸這才又坐下了。
既然夏谷找到工作,二嬸的話就圍繞工作展開了,當她問到是關於什麼的工作時,夏谷思索了半晌說:「我是練武的嘛,是我上司的私人保鏢。」
兩人要隨時隨地在一起,形影不離,跟私人保鏢差不多。
坐在一邊的閻王淡淡一笑,並不戳破,眼神裡帶著些寵溺。
問了個大概,二嬸也沒有再多過問,想了半晌後,二嬸略有些不好意思,似乎不想讓閻王聽到一般,小聲說:「你這工作也定了,什麼時候能把親事也定一下?」
二嬸這話一說出來,夏谷察覺到身邊坐著的閻王明顯僵了一下身體。不動聲色地將手指勾住閻王放在他身側的手指,夏谷笑得挺真誠,對二嬸說:「二嬸,我師父說出家人不能近女色。」
被夏谷逗樂,一巴掌拍他身上,二嬸板著臉說:「還真把自己當和尚了?」
嘿嘿一笑,夏谷打著哈哈說:「那我確實是個和尚嘛!」
夏谷這話一說出來,二嬸就當真了。想想當初她可是因為夏谷命硬,才同意他去的雲延廟,現在這二十五的大小伙子了,還要去當和尚,誰聽誰不急。
可是,二嬸的一口氣一湧上來,很快就跌宕了下去。眼睛瞄著夏谷,心裡尋思了半晌,才嘆了口氣,說:「你想做什麼做什麼吧,二嬸啊,什麼都不管。」
夏谷這孩子命苦,隨著生活受了這麼多年的罪,剩下的路她希望夏谷走得自由自在,開開心心。至於其他,二嬸也就不強求了。
沒想到二嬸會說這麼一句,夏谷一愣,勾住閻王的手指一緊,起身想要繼續說什麼,然而,閻王的手指卻把他勾住了。
夏谷回頭看了閻王一眼,閻王眸光溫柔,笑盈盈地看著他。
夠了。
閻王似乎在說這個。
夏谷沒有繼續動作,二嬸從長椅上站起來,說了句:「我去看看你詹叔。」然後起身急匆匆的走了。
兩人目送著她進了病房,病房內,詹俊呼吸勻稱,透著健康。
二嬸的腦海里還是夏谷和閻王勾住的手指,還有兩人之間彌散開來,不容忽視的曖昧。胸口有什麼東西堵著,二嬸錘了一下後才勉強咳出來。
一聲咳嗽將床上的詹俊咳醒,詹俊睜眼看著二嬸慘白的面色,趕緊問道:「怎麼了?」
小步快速走過來,二嬸過去握住詹俊的手,笑笑說:「還能怎麼?沒事沒事,你繼續睡吧。」
詹俊應了一聲,閉上了眼睛。
二嬸的眼淚就止不住的流了出來。
兒孫自有子孫福。
只要兒孫高興,做長輩的沒資格阻攔。
想想,自己這麼大年紀和詹俊半路上組了夫妻,也沒被人少戳脊梁骨。可是,誰知道長夜漫漫,自己獨守的滋味?誰知道病重躺在病房,沒有一人照顧的滋味?
所以,任何人都沒有資格按照自己的標準去約束他人的生活。
坐在幽靜的長廊里,來回並沒有幾個人。兩人毫不顧忌的雙手握在一起,夏谷搖晃著兩條腿,看著閻王,說:「好了,這就算見過家長了。」
心裡滴滴答答得流水聲,舒暢得像是流過每一根經絡,閻王拉著夏谷,笑著說:「你在跟我耍滑頭。」
今日這趟陽界之行,原本是夏谷與陽界眾人告別,直接進地府入職。可夏谷沒有道別,卻拉著他見了家長。讓陽界的家長與閻王牽連一下,再割斷就沒有那麼容易了。
尷尬了一下,夏谷這才站起來,嘿嘿一笑,不要臉地說:「誰讓你慣著我呢。」
手摸了摸夏谷的臉,閻王靜靜看著他,淡淡一笑,眸中清亮。
「嗯,我慣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