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邊有那好事之人,伸著脖子喊到:「小娘子若是想見那李生的模樣,現在推開窗戶,看看街對面睡在泥潭裡的那位就是。」
袁香兒依言推開窗。
冬日午時,陽光有些晃眼。
一個老乞丐坐在街對面的牆角曬太陽,雞皮鶴髮,滿身污穢,顫巍巍地伸出乾瘦的手指抓撓身上的虱子。像是這冬季里即將腐朽的枯木,終會隨著冰雪消融一道爛進泥地里,被世人所遺忘。
此刻,就在他的不遠處,隔著街道上川流往來的人群,靜靜站著一個女子,蓮臉嫩,體紅香,宛轉蛾眉,春華正好。
「這是誰啊?」
「哪家的娘子,好像不曾見過?」
「我們鎮上竟然有這般漂亮的美人麼?」
「輕聲些,仔細唐突了佳人。」
路過的行人低聲議論,年輕的後生們都忍不住頻頻打量,悄悄羞紅了自己的臉。
袁香兒急忙轉頭看桌上的竹籠,不知什麼時候籠上的符籙脫落,籠門大開,裡面的小蛇早已不知所蹤。
阿螣聽不見身邊的那些議論,如若無人地靜立在街頭,滯目凝望。
她這一眼,穿過紛擾人群,穿過數十年的光陰,有了一種未覺池塘春草夢,階前梧葉已秋聲的恍惚。
不知人間歲月為何物的小小妖魔,總於嘗到了那一點人生苦短,譬如朝露的酸澀之意。
「你,你是阿螣?」坐在泥地里的老乞丐抖著手,眯上眼睛看了半天,突然興奮起來,他拄著拐杖勉強爬起身,顫顫巍巍地分開人群,蹣跚著向前撲過來。
「阿螣,我的阿螣,你終於回來了,我在等你,這些年我一直等著你。當年仙師就曾說過,我定能活著等到再見你的那一日,先生果然沒有騙我,沒有騙我……」
阿螣後退了兩步,帶著點奇怪的表情看著那個顫抖著向自己蹣跚走來的人類,那人的頭頂只剩三兩根稀鬆的白髮,皮膚乾枯鬆弛,滿面色斑沉積,帶著一身的腐臭味,用掉沒了牙的嘴呼喊自己的名字。
一個被擠到的路人不耐煩地推了乞丐一把,「臭乞丐,阿什麼螣。幾十年了還整天阿螣,阿螣的做你的春秋大夢。」
乞丐撲在地上,又顛顛地爬將起來,抬頭一看,空落落的街口只有一束灼眼的陽光照著,光束里的飛塵輕輕舞動,仿佛嘲笑著不知所謂的他,哪裡還見得著什麼美貌佳人,夢裡蛇妻。
坐車回去的時候,化為人形的阿螣靜靜坐在車上,屈臂搭著車沿,回首一直凝望著兩河鎮的方向。
袁香兒看著她那一截白皙的脖頸和沒有什麼表情的面孔,不知道要怎麼開口安慰這位和自己不同種族的朋友,「阿螣,你還是很捨不得那位李……郎君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