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運一下站起身來,「什麼?你說何人來訪?當真是胡娘子?我……我怎生有這般顏面?」
他慌慌張張向外跑,又急急退了回來,「快,快給爺整一下衣冠。蠢貨,手腳利索點。如何能讓胡大家等候,這般失了禮數。」
這裡一通收拾齊整,提著衣擺扶著帽子往外跑。袁香兒和仇岳明也好奇地推開客棧的窗戶,果然看見酒肆門外停了一輛樸實無華的青帷小車,車上下來一位娘子,只見她丹鳳眼,柳葉眉,淡妝素服,頭上戴著昭君帽,手裡抱一琵琶。
相比教坊中妖嬈多姿的女子,她的容貌倒顯得平常,神色也十分清淡。她的身後跟下來一位杏眼桃腮的姑娘,卻是女裝的胡三郎,胡三郎扶著那位娘子的胳膊,抬起頭沖袁香兒擠了擠眼睛。
於是袁香兒知道這位胡娘子原來便是他口中那位青狐姐姐。
「烏圓,你看得出來嗎?要不是三郎告訴了我,這位還真是讓我一點端倪都看不出。」袁香兒悄悄問趴在窗口的烏圓。
「奇怪。」烏圓奇道,「我竟然也看不出,這在我眼裡就是一個人類。我爹說過,這世上只有一類種族的變化是真實之眼看不透的,就是狐族中的九尾狐。九尾狐世所罕見,想不到今日在這裡遇到了一隻。」
那位胡娘子在周德運的熱情迎接下,進得屋來。
她倒也不敘前事,只款款行了個禮,轉軸撥弦,先獻技一曲。
只見那玉指調雲漢,素手亂山昏,曲中有仙音,相與登飛梁。
在鄂州聽秋娘的琵琶之時,袁香兒已經覺得是一種難得的視聽享受,人妖嬈,曲玲瓏,音律至美。
但眼前素手撥冷弦,清泠泠的樂聲在室內一盪開,袁香兒才終於知道什麼叫真正的人間仙樂。
那朱玉般的樂聲掉落在地面,流淌開來的時候,你根本無暇再顧及演奏者的容貌幾何。
酒肆中喧鬧的聲音頓時為之一靜。
喝得面紅耳赤的酒徒停下酒杯,突然想起了家中油燈下哄著孩兒入睡的妻子。
眯著眼睛打算盤的掌柜抬起頭,記憶悠悠回童年時沒心沒肺的放牛時光。
腰懸雁翎刀的遊俠放下緊握刀柄的手掌,掌心溫熱,憶起當年醉倒花街時的一位紅顏知己。
周德運回想起曾幾的瀟灑愜意,以及這些日子的種種苦楚,不禁舉袖掩面。
仇岳明沉默地攥住拳頭,皺緊雙眉,頰邊咬肌浮動。
就連袁香兒都隨著流淌過心田的樂聲,回憶起很久以前,連自己都已經模糊了的記憶,在自己發生車禍的前一天,正巧是自己的生日。
一向十分忙碌的母親突然出現在了家中的客廳,看見她下樓的時候起身看了看自己精緻的腕錶,淡淡說了一句,「我今天有個會議,晚一點一起吃個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