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湖之時,沈墨鉤與自己提及魏天一,自己曾問過魏天一是否有柳五公子的風姿容色,今日一見,原來這天一公子竟是個毀了容貌的,難怪當日沈墨鉤笑得十分古怪。
魏天一見他愣著,自行從火架上取下烤jī,撕成兩片,遞給蘇小缺一片,嘗了嘗,道:“滋味好得很!”
當下大嚼大吃,卻一點也不顯粗陋,只覺此人真真豪邁xingqíng。
吃剩一隻jī翅時,魏天一見蘇小缺尚未吃完,風捲殘雲立時變成了細嚼慢咽,慢慢等著他快要吃盡,這才把最後一口吞下。
蘇小缺見他細心體貼,倒有些感動,笑道:“魏總管,在下姓蘇,是爺新帶進來的……”
想說男寵,但在這魏天一面前,卻因他神似謝天璧而恥於出口,正躊躇間,魏天一搖搖頭,打斷道:“我知道蘇小缺,白鹿山的高徒,不世出的人才,至qíng至xing的男子。”
銀質面具閃爍著冷光,聲音卻極溫柔:“我也知道你就是蘇小缺。”
蘇小缺心中一陣暖意,自從進了七星湖,那個年少飛揚快意江湖的蘇少幫主就當早已死在那年的雪夜,活下來的,不過是個不知廉恥的活死人,不甘心爛掉的行屍走ròu。
往事從不敢思及,連自己都不知道,在七星湖歡笑著的蘇小缺,究竟是個什麼人?什麼物?什麼角色?也不知哪一天會徹底淪落放棄?
眼前的魏天一,卻在這個月夜,神奇的讓人安心和溫暖。只是這安心和溫暖,卻是今時今日的蘇小缺再不需要的。
蘇小缺一時有些說不出話,半晌逃避道:“夜深了,我得回去。”
魏天一守著漸漸燃盡的火堆,道:“明晚在這裡,我等你。”
蘇小缺忍不住笑道:“吃完jī啦,還來gān什麼?”
魏天一指了指林中竹舍,道:“那裡我還養著好幾隻jī,有隻蘆花jī專下雙huáng蛋,我還有一口上好的雙耳鐵鍋,明晚我給你做蛋炒飯。”
蘇小缺應了,轉身離去,卻看不見魏天一在他身後,那隻獨眼裡滿漾的深qíng和滿足。
第二天卻是yīn雨綿綿,蘇小缺在醫舍頗有些心不在焉,崇光冒雨來換藥,竟給敷上了去腐拔毒的始新膏,愣是把傷口燒成了兩個大,崇光美人痛到飈淚,給了蘇小缺既兇狠又委屈的兩記白眼。
蘇小缺憐香惜玉,只得一路捧經獻寶也似,把崇光抱回了煙分劍截院,好生安置下來,端了把椅子坐在chuáng前,眼睛看著崇光,魂卻游離天外,只盼著暮色上、風雨歇,去吃魏天一那頓蛋炒飯。
傍晚時分崇光終是熬不住,昏昏睡著,蘇小缺走到門前看了一看,暮色四合,只那風雨,卻越發大了,也懶得尋傘,仗著輕功卓絕,一道輕煙般掠出門外,躍上那道玉石橋。
橋上竟有人在chuī一管短簫。
百笙穿著一身釉青衣衫,衫上繡一株折枝玉蘭,落英如雪,均在衣擺上,把個原本就不俗的人物襯得更是出塵。
百笙本是個走路都恨不得把腳抗在肩上,生怕踩死螞蟻的善人。平日行事卻不糊塗,難得的jīng細明白。諸般瑣事到得他手中,庖丁解牛般十分清楚。
只可惜腹有詩書,手有酒壺,酒里乾坤大,壺中歲月長。
原本就話少,喝酒時話更加的少,一旦喝醉,卻是唱戲chuī曲兒吟詩打滾兒諸般雜耍都換著花樣的鬧騰,更有一樁奇事,只要喝醉外加淋雨,那便鬼谷子附體,又會算命又會打卦,一張嘴跨越生死的智慧,不單不收錢,還熱qíng無比,拉著你便不放手,定要算出你近日運程,只可惜卻是個烏鴉嘴,只說壞來不說好,因此一見他酒醉或是衣衫濕透,人人自會避退三舍。
蘇小缺平日笑他迂,心裡倒藏著幾分敬重憐惜,此時見他瘦伶伶的一個身子單薄如紙片,醺醺然一身酒氣,細長眼雖瀲灩卻十分呆滯,想是已然醉到了神鬼附體的地步,頂風冒雨跟這兒耍風流使xing子呢。
蘇小缺上前沒好氣道:“你要chuī簫回屋chuī去,想怎麼chuī怎麼chuī,嘴chuī出泡來喉嚨chuī腫了也沒人攔著,在這裡風颳著雨下著,反倒格外舒坦不成?”
百笙停了口,眼珠使勁一對,似乎認出了蘇小缺,笑嘻嘻的道:“是你呀……”
突的一把抓住蘇小缺的衣袖,臉色神秘:“我知道你去gān什麼,你等著,我chuī個曲子賀你。”
按管引簫,一縷清音繚繞而上,蘇小缺聽得分明,正是“風雨淒淒,jī鳴喈喈。既見君子,雲胡不夷?”
四句一套,百笙緩緩反覆chuī來,良久曲停,百笙笑道:“故人此番重逢,是喜是禍,我也不知曉,只知來日必有風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