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陽光穿透走廊玻璃,落到樓道里,甚至每個角落,幾乎沒有留下任何yīn影。而就在這刺眼陽光里,她看到了季成陽。
後來他才告訴她,其實這是他們的第二次見面。
而此時,他對她來說就是一個從未見過的陌生人。紀憶透過貓眼,看到的是一個年輕的大哥哥,高、瘦,他正在低頭抽著煙,不像是爺爺的那些穿軍裝的學生,只是穿著黑色及膝運動短褲和白色短袖……
因為低著頭,短髮略微散亂地從額頭上滑下來,擋住了他的眼睛。
她沒有出聲,像是看電影的慢鏡頭一樣,看著他單手撐在雪白的牆壁上,把手裡的菸頭按在走廊的金屬垃圾桶上。最有趣的是他按滅了菸頭還特意用手裡的那截煙,擦gān淨了那個灰色的小點,然後,把菸頭從側面丟了進去。
然後,他抬起頭,一雙清澄漆黑的眼睛望了過來,似乎因為門內沒有聲音而微微蹙眉。
然後,門鈴又被他按響了。
她終於想起來自己是來開門的,就隔著門問了句:“請問你是誰?”
這個家屬區在整個大院裡,想要進來起碼要過兩道門衛兵,這棟樓又有密碼,根本不會有外人進來。整個家屬區都是四層的樓,一層一戶人家,互相都是熟的不能再熟的了,可這個人很陌生,應該是哪家在外讀書的大哥哥吧?
“紀憶,我是季成陽。”
聲音冰涼涼的,卻很溫和,告訴她,他的身份。
季成陽啊……她想起來是季爺爺家的人,是說好要送自己去匯報演出的小季叔叔。
是季暖暖的小叔。
這是個出現頻率很高的名字。
季成陽,六歲開始學鋼琴,比同齡人晚,九歲已經登台演出。小學跳級兩次,念了四年,十六歲就讀賓夕法尼亞大學……這些都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季暖暖時常念叨的話。
他是在美國念書的人,美帝國主義什麼的……也經常會被爺爺念叨。她記得幾歲的時候穿了雙紅皮鞋就能被爺爺玩笑說是“小皮鞋嘎嘎響,資本主義臭思想”,所以這個大學就已經去資本主國家的季家小叔叔,老是被爺爺掛在嘴邊念叨,說什麼國內那麼多好大學,不好好在國內呆著,為國做貢獻,非要去國外讀書……
不過好像,現在好多了,念叨的少了。
紀憶打開門,仰頭看著這個前一秒還在不耐煩的人,叫了聲小季叔叔,然後就打開鞋櫃給他找出拖鞋,還沒等客人進門就自己跑去廚房洗了手。
季成陽換鞋進門的時候,看到她正在搬起碧綠色的透明涼水壺,往玻璃杯里倒了些水,然後蹙起眉,一口氣吃下了五粒藥。
好苦。
她灌了好幾口水,終於把最大的那片牛huáng解毒片咽了下去,嘴巴里卻因為藥片停留時間太久,滿溢了苦苦的味道。她想說話,卻先被苦的眉心擰了起來,又連著喝水,然後就發現小季叔叔走到自己面前,半蹲下來。
他讓自己和她平視,儘量聲音柔和可親:“在吃什麼?”
“藥,”她輕聲說,然後摸了摸自己的額頭,“我發燒了,嗓子也疼。”
她試著咽了口口水,好疼。
他漆黑的眼睛裡有一閃而過的驚訝:“怎麼吃那麼多?”
“吃少了不管用,”她用非常嫻熟的理論,告訴他,“我特別愛發燒,以前吃半片就好,後來就要一片,現在一定要兩片。”
他蹙眉,手伸出來,放在她的額頭上:“沒有量過溫度?”
帶了些清淡的煙糙味道,手心還有些涼。
她乖乖站著,好奇怪他的體溫在夏天也如此低:“沒有……溫度計。”
溫度計上次讓自己摔碎了,她都沒敢和爺爺說……當時還特別傻,用手去撿那些銀色的圓珠子,抓都抓不住,就拿了一堆餐巾紙給擦gān淨了。第二天和同桌趙小穎說起來,她還嚇唬自己說那個東西有毒……還好擦完沒有立刻吃東西。
她還在慶幸曾經的自己沒有因溫度計而中毒的時候,面前的人已經站起來,很快扔下一句說回樓上拿溫度計,讓她別再吃藥了。沒過三分鐘,這位季小叔叔真就拿著一根溫度計下來了,讓她坐在沙發上,把溫度計遞到她嘴邊:“來,張開嘴巴。”
她把溫度計含住,才想起來,低聲念叨了句:“在醫院不都是用酒jīng擦gān淨的嗎……”
她還沒嘟囔完,嘴巴里的溫度計就被一下子抽出來,她被嚇了一跳,去看他。後者白皙的側臉上,分明已經有了些懊惱,用餐巾紙擦gān淨溫度計之後,又遞給她:“夾在胳膊下邊吧。”她嗯了一聲,早早學會察言觀色的她,發覺這個小季叔叔真的犯了錯誤……還是不要揭穿他好了。
不過……剛才含著那個溫度計,不會病qíng又加重了吧?
紀憶把溫度計夾在手臂和身體間,拿起遙控器,開始撥電視劇看。
這個時間正好是灌籃高手。
不過……她悄悄用餘光瞄著季成陽,讓客人陪自己看動畫片是不是很不好?於是她又一本正經地撥過去,內心十分糾結著把台停在了新聞聯播,腦子裡卻仍舊奔跑著流川楓櫻木花道……可顯然季成陽並不需要看這些東西,他剛才去拿溫度計的時候就從樓上帶下來了一本書,打開隨便翻看著,似乎很有耐心陪著她這個小孩。
紀憶思考了會兒,又悄悄把電視調到了灌籃高手。
當晚,他先開車帶她去吃了前門的麥當勞。
這是北京開得第一家麥當勞,剛開張不久時,很多同學就都去溜達了一圈,雖然大部分人回來都在說味道實在不怎麼樣。她記得季暖暖還抱怨過,沒有在國外的好吃,可憐她只能分享好吃或者不好吃的經驗,沒有人有時間帶她來吃一次。
開始她還期盼,後來也沒什麼執念了。
沒想到幾年後,就在這天晚上,她被季成陽第一次帶了過去。不過因為在家吃藥量體溫,耽誤了不少時間,季成陽只是把薯條漢堡拿到車上,邊開車邊看著她吃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