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會兒,將眼淚憋回去,大家都在告別,握手的握手,說再見的說再見。她等著大家都差不多出去,終於走過去,手揣在口袋裡,有些緊張。
是那種,像是最後告別的緊張。
她手心裡攥著的剛好就是來之前,被人遞來打發時間的巧克力,不知怎麼地就摸出來,放到徐青手心裡:“今天可是qíng人節,”她抬頭,眼睛裡dàng著眼淚,視線模糊不堪,“剛好有塊巧克力,沒人送你,我補給你。”班長低頭,看著巧克力,也笑了:“謝了啊,西西。”
他臉上的酒窩因為生病清瘦,沒那麼明顯了,可還是能隱約看到。
紀憶覺得,自己說話的聲音都有些發抖,索xing過去,抱了抱他:“好好養病,下次來看你。”她感覺他也回抱住自己:“好。”
眨眼,眼淚就掉下來。
他是學生時代最正派最上進的人,紀憶還記得,自己念高一時對他第一印象是,軍訓時站軍姿都一絲不苟,和暖暖談戀愛時純qíng的不行,初吻後的那個清晨,還提地買了禮物送給暖暖,做紀念。她還記得,暖暖不止是他的初戀,也是他唯一有過的女朋友……
她還記得,上次聚會,班長還勸阻別人不要抽菸。
可偏偏就是他得了肺癌,為什麼忽然就是晚期呢?
紀憶匆匆低頭,使勁屏住眼淚,用笑腔說:“走了。”
說完,再不敢抬頭,轉身匆匆而去。
那天回去,紀憶在宿舍里哭了很久,她一直以為好人是有好報的,可偏偏就是身邊最善良最樂於幫助人最相信生活美好的人,有了這樣一個結局。她哭得眼睛紅腫地,趴在桌上,給季成陽寫了一封很長的信,拋出自己的質疑:
今天我去看望了一個老同學,他是我見過的,除了你之外最正派的一個男孩。去年同學聚會就是他組織的,他去年聚會上還勸過很多人不要抽菸,對身體不好,可很快就被查出自己是肺癌晚期,他一個不抽菸,生活那麼健康的人怎麼會得肺癌呢?
他當初成績很好,為了給家裡省錢就去念軍校,我還記得我給他簽同學錄,還祝他畢業後可以有北大讀研的機會,一路高升。我也不知道到底想說什麼,就是很難過,為什麼這麼好的人就要走到生命盡頭了?為什麼老天不能公平一些,讓那些壞人短命,好人都長命?
你知道,我看他的時候,他還是很樂觀,像是很快就會痊癒一樣……
你現在在哪兒呢?為什麼給每個人報平安,就是不給我回復?
你是不是不愛我了?還是覺得我哪裡做的不好?給你的郵件太多讓你煩了嗎?無論如何都請給我一個回復。
愛你的,
西西
她對著空dàngdàng的只有一串自動回復的郵箱,忽然覺得,季成陽也離自己很遠。
遠的快沒有聯繫了。
心底里有深藏很久的恐懼,怕他真的是出了什麼意外的那種可怕猜想都冒出來,她甚至在給暖暖電話後,還是不放心,第一次主動去騷擾他的朋友。季成陽所有的朋友都不知道他們的關係,除了那個女主播,所以當紀憶找到王浩然的時候,也是用得一種似乎並不在意的口吻,先是王浩然聊了很多閒話,最後才丟出一句:小季叔叔最近在忙什麼呢?
王浩然的回答是:季成陽?伊拉克呢,前幾天還給我郵件,說他不打算再回國了,讓我幫著照顧照顧你和他侄女。等我回去找你吃飯,再和你細說。
王浩然的簡訊,她反覆看了三遍,確認自己沒看錯。
他不打算回國了嗎?
為什麼忽然有這種想法?為什麼從來沒有告訴過自己?那以後呢?以後怎麼辦?
紀憶一瞬覺得天都要塌下來了,第一次有這種想法是在醫院看著季成陽眼睛上蒙著紗布,那種感覺特別可怕,像是忽然就被撲面而來的巨làng卷到深海,完全窒息,不能動,身體都失去重量。
她不敢相信,追問:他說他不再回國了?
王浩然:是這麼說的。
紀憶沒再追問,她不相信。
雖然給季成陽寫郵件的時候她也會追問,他是不是覺得自己一直太小女孩qíng懷給他郵件,讓他煩了,可她不相信季成陽會是一個對任何沒有jiāo待的人。他是她從小到大的理想,是她一直為之奮鬥的目標,想成為的那種人。
大二下學期,她的日子越來越簡單,就是學習,給季成陽寫信,然後仍舊和暖暖不停電話確認季成陽仍舊是平安的。她越來越有一種惶恐不安,很恐懼的猜想,季成陽是不是已經出了什麼大事,那些所謂報平安的郵件都只是一個漫長的安撫人心的自動回復設定。
暖暖聽她這麼說,倒是笑她:“我說了,我小叔在沒和你之前就是這樣,半年半年沒消息,有消息也就是隨手給我爸一個簡短的郵件,就四個字。平安,勿掛。我們家早都習慣了……再說你不是也說那個王浩然也說,沒事兒嗎?西西,不慌啊,沒事兒,說不定他明天就出現在你面前,單膝下跪求婚了。”
紀憶看著jiāo換生的申請表,心神不定。
“不過明天好像不行,你還沒到法定結婚年齡呢。”暖暖繼續笑。
當她收拾好所有的行李,準備去香港大學jiāo換一年學習的時候,已經是盛夏。季成陽離開中國已經有十四五個月,她特地回家告別的時候,正好碰上小妹妹過生日,被遞來一塊蛋糕,三嬸隨口問她是不是要留下來住一晚,小妹妹奶聲奶氣問三嬸:“這個姐姐要住我們家嗎?”三嬸略微尷尬,低頭說:“這是你親姐姐,這也是她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