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完,終於抬頭。
那雙眼睛裡也有著徹夜未眠的疲憊,侷促,忐忑,還有一些迫不得已的請求。
季成陽聽得懂她的意思,沉默著。
在昨天之前,他怎麼都不會想到會如此容易找到她。這個從小就生活在冷漠的親人身邊,卻仍舊熱愛生活的小姑娘,自從畢業後就和家裡斷了聯繫,連暖暖也不知她去向,他找不到任何和她的聯繫點。
分開這麼久,會過著怎樣的生活,有沒有重新開始新的人生?
這些問題鬱結在他心底已經太久。
從他活著離開伊拉克,從他在約旦安曼甦醒過來,在距離伊拉克巴格達九百多公里的醫院裡想到紀憶,就在反覆問自己:
季成陽你還有沒有機會回去面對她,還有沒有資格,再看到她對著你笑。
“這件事是我沒考慮周全,”他被她眼中的懇求所驚醒,很快妥協,“等你忙完,我們再談。”紀憶以沉默告別,結束了這場談話。
季成陽站在原地又抽了兩根煙,勉qiáng讓自己恢復了一些jīng神,到學校東門攔了輛計程車,直接去了醫院。這次回國,他並沒有選擇301醫院,而是通過朋友的關係,聯繫了另外的醫院。就在年初,他剛做過肝部分切除手術,需要定期隨訪,所以這次約見的這家醫院肝膽外科主任。對方早知道這個病人的家裡很有背景,雖然知道他做過戰地記者,卻沒料到他的身體qíng況會這麼複雜。
醫生翻看著病史,他看得出季成陽jīng神狀態很差,所以儘量縮短談話的時間,只針對一些特殊的qíng況提出疑問。
比如,他的血液病。
“在伊拉克的那段時間,我曾經被迫去過戰爭污染區。”季成陽作了最簡單的回答。
“是因為污染區?”醫生驚訝,神qíng複雜。
季成陽並沒有意外醫生的這種反應,從約旦安曼開始,他輾轉了很多醫院,不管落後的醫院,還是走在前沿的醫學專家們,聽到戰爭污染區都是相似的神qíng。人們之所以對原子彈懼怕,最主要原因不是因為它qiáng大的殺傷力,而是它所造成的污染,而美國在戰爭一直使用的貧鈾彈,也因為同樣的原因被人所痛恨。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還沒到最糟糕的狀況。
一星期後,紀憶接到報社的臨時工作,和何菲菲一起負責報社與四大高校合作的演講活動,她終於知道為什麼能在那一天同時見到好幾位戰地記者,因為他們是被主編邀請來的,包括剛剛回國的季成陽。
而她所在的大學就是起始站。
何菲菲開車把幾箱宣傳頁送到學生活動中心樓下:“你先送上去,讓那些負責宣傳的學生接收下,中午等我來找你吃午飯,下午gān活。”何菲菲說完,一踩油門就走了。
紀憶叫來了學生會兩個本科學弟,將印刷好的宣傳頁抱上去,等待很久的人負責人拆開箱子,開始有模有樣地清點起數量,沒數多久,就被圍上來的人抽走幾張,翻看了起來。“說實話,我真挺佩服他們,我當初想念新聞系,我媽非說現在媒體環境不好,死活不讓,就讓我學數學了……”有個師妹很遺憾地抱怨。
“這個女人好酷,”她身邊的人指著Amanda,“讓我想起一個特有名的戰地記者,女的,像海盜一樣戴了個黑眼罩。”
“瑪麗?科爾文。”有人記得是誰,提醒她。
……
紀憶知道那箱手冊里,一定有個人是季成陽,所以她始終沒勇氣去翻看。
她低頭,幫著那個唯一還在清點數目的學妹整理宣傳頁,很快,耳邊就傳來季成陽的名字:“我小時候在電視上看過他的採訪,太帥了,我記得那天主持人還開玩笑說他是‘台花’呢,這照片拍得不夠好,絕對不夠好……”
大學時,女孩子們討論男人的話題,很容易就變成評美大會。
就連唯一堅持gān活的學妹也終於被誘惑,隨手抽出一本翻開,找到季成陽那頁,好心和紀憶分享著一本。很簡單的一張戶外照片,季成陽戴著帽子,左肩跨著個雙肩背包,專心地低著頭,在一個黑色本子上不知道在寫著什麼,身後是擁擠的平民,像是廣場示威。
只能看清楚側臉,甚至看不到他的眼睛。
雖然不知道他是在哪年拍得,紀憶卻能很輕易地辨認出這是03年以前的他。在哪裡?她記不清了,在十七歲之前的記憶里,她只知道他一次又一次離開,少則十幾天,多則數月甚至是大半年才會回來。
那時候,那些國家、局勢,對她來說都沒有太深刻的意義。
她只知道是危險的,具體有多危險,她沒經歷過。
午飯時,何菲菲開車帶她去打牙祭,兩人在一家人不是太多的韓國燒烤吃飯,紀憶屢屢走神,將她的話聽得支離破碎的。何菲菲最後忍不住,用銀色的筷子敲了敲她的玻璃杯:“你不是失戀了吧?最近都病懨懨的,看起來特沒jīng神。”
“沒有,”紀憶敷衍,放下筷子,輕聲說,“我吃飽了。”
“吃了半盤五花ròu就飽了?”
“你說……今天嘉賓都會到嗎?”紀憶忽然問。
“應該都會吧?除非堵車堵在路上了,”何菲菲笑了,“上次我參加一個發布會,本來有三個嘉賓的,其中那個大學教授就堵在路上了,最後十分鐘才到,北京的jiāo通啊……真是耽誤事,你小時候是怎麼過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