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得出紀憶很開心。
究竟是多久之前了,看到她這樣羞澀的幸福的,滿含期盼地笑著,靠著自己。微微發燙的小身體,就挨在自己身邊,縮在自己身前,毫不掩飾地依戀著自己……
“你沒有比我差,”他低聲,緩慢地說著,“我的西西,從小到大都是最優秀的。”
在這麼漫長的不同尋常的成長歲月里,仍舊能保持最初的良善,能在一波又一波的逆境裡,走到現在,仍舊能毫不掩飾內心感qíng,義無反顧,願意相信。
他何德何能,得她如此。
後來他還是先睡著了,紀憶悄悄下chuáng,將燈和房門關上,又輕手輕腳地爬上chuáng,鑽到被子裡,慢慢貼到他的胸前,找了個舒服的姿勢,也睡著了。
深夜,季成陽醒過來。
長期失眠,讓他得了夢魘的惡症。
在那段頻繁行走各國戰區的日子裡,認識很多同行,有看似將自己置身事外的記者,也有重度抑鬱症患者。最初的他,認為這些心理問題對自己都構不成威脅,甚至從這次獲救以後,折磨他的也是身體上的創傷和危險,並非心理問題。
但事實證明,他太高估自己了。
後來他發現,親眼見證了、經歷了屠殺和nüè殺,甚至親眼見過好朋友死在自己身邊,這種慘象是不可能被忽略的。噩夢從被救開始,延續至今,到現在,他只能選擇與這些記憶共存。有時午夜恍惚醒來,周圍不見光,就還會看見那些事qíng。
懷裡的紀憶不自然地呼吸著,越來越劇烈,甚至還發出細微的壓抑的聲音。
季成陽猜想她在做噩夢,將她拍醒,果然小姑娘醒過來的時候,仍舊不受控制地低聲抽泣著,喘了很久的氣,才慢慢地平復下來。“我做噩夢了。”她小小的、仍有餘悸的聲音,從他胸前的地方傳過來。
“夢見什麼了?”他低聲問。
她搖搖頭,不太願意說。
只是將手慢慢伸到他腰後,緊緊摟住他。
☆、第九章時間的長度(1)
翌日,紀憶醒來,時鐘指向下午三點三十六分。
她從棉被裡爬出來,輕手輕腳地下chuáng,想要趁他還沒醒快去洗澡,身邊和衣而睡的季成陽似乎還沒有醒來的徵兆。
在她少年時代的印象里,從沒見過表現出這種疲倦和虛弱的他……
她洗了個澡,頭髮濕濕走出洗手間,在思考是不是要現在把他叫醒吃點東西,還是讓他再多睡會兒,索xing到晚飯一起解決了?
她如此想著,就聽見身後有聲響。
同一時間,大門那裡竟然也有聲音,紀憶眼瞅著何菲菲掂著鑰匙走進來:“西藏出事了——”聲音戛然而止,說話的人被從房間裡走出來的季成陽嚇住了。
何菲菲臉上成功出現了驚悚的表qíng,驚悚之後是發傻、猜想、恍然、尷尬……“季老師啊,真巧……”何菲菲gān笑,“那什麼,我昨晚都沒睡,特別困,你們繼續,我先去睡了。”何菲菲丟下一句話,落荒而逃,掩上自己的房門。
季成陽倒是很坦然。
他昨晚就穿著襯衫和長褲睡在她身邊,睡了整夜,襯衫已經有了些褶皺。不過,他人高,身材也好,撐得起衣服也不會顯得邋遢,反而有些慵懶。頭髮還是那麼黑,可是卻比以前軟了很多,剛睡醒還有些亂……
他似乎想對她說什麼,終究沒有選擇在這個時間,這個早晨說出來。
紀憶忽然被同事兼室友撞到這種事,有種尷尬混雜著甜蜜的感覺。她用手,輕輕給他扯平了一些襯衫的褶子,喃喃著說:“昨天應該脫掉衣服睡的……”餘下的話都沒說出來,因為連她自己都察覺出了這話不妥在哪裡。
“是啊,”他低聲笑了一下,“應該脫衣服睡的。”
紀憶知道他是故意的,輕輕咬住下唇,僵硬地轉開話題:“睡這麼久,還累不累了?”
“累,”他繼續笑,“chuáng太小了,長度和寬度都不太適合我睡。估計房東從沒考慮把房子租給男人,尺寸定的這么小。房間的面積也太小,”他伸手,摸了摸門框上方,“感覺在你的屋子裡走路,總能撞上什麼。”
你那麼高,當然會覺得小……
紀憶倒是很滿意自己的新家,環視四周:“挺好的,我也不需要多大的空間,我東西很少,有個小角落就能放了。”
東西很少,有個小角落就能放了。
相似的的話,她在兩年多前曾想說,可沒說出口。
和所有大四的學生一樣,她在沒得到準確消息能進入外jiāo學院之前,也在努力找工作。面試一個接著一個,從學校里的各大宣講會到網上招聘,還有面對大學生的大型招聘會,她都沒有放過。那天中午,她和同學從國展的大學生招聘會走出來,接到爸爸的電話。
她和爸爸一直是最疏遠的,一年也說不了幾句話。忽然看到來電號碼,緊張的心砰砰直跳,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要緊的事。很期待電話接起來,能聽到一句最近工作找得怎麼樣,可又很怕接聽……
她記得自己當時看著手機十幾秒,這才鼓起勇氣接起來。
“最近在找工作?”爸爸是很公事公辦的語氣。
“嗯,”她想像身邊的同學一樣,拿起電話給父母就能抱怨,今年找工作的人多,這種大型招聘會特別不靠譜,那些大企業的招聘要七八輪,簡直折磨死人,可掙扎了會兒,還是簡單地說:“我覺得快找到了……”
“哦,那就好。我這裡的房子馬上要賣了,這幾天把你的行李搬一搬。鑰匙有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