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負手而行,清冷的沒有一句話,念瑭忍不住窺眼瞧他,月華為墨,勾勒出他側臉的邊陲,這應該是她從小到大見過的最俊的爺們兒了,似是濃墨潑灑的天上仙,端著勁兒,又高又冷。
他似乎有所察覺,回過眼逮了她個正著,月露為脂為粉,敷勻她的眉額鼻唇,似是工筆細描的畫中人,眼仁兒刻畫的中規中矩,眼底淌著月河,細流涌動,肆意得沒有章法。
念瑭一驚,忙錯開眼,涓涓目光擦著他微皺的眉頭投在對面的牆頭上。
這下就尷尬了,好好地偷瞧人家做什麼,讓人發現意圖,可不是鬧了個沒臉嗎。
“王爺,”她急中生了一智,竭力掩飾,“您去過四川那地方沒有?”
沒頭沒腦來這麼一句,祝兗稍顯意外,遮下眼深視她,乾脆陪著一起演戲,“沒有,”他否定說,“你打聽這個做什麼?”
她跟著他過了一道院門,歪頭舉著下巴對著他淺淺笑起來,“奴才聽說四川成都有道迎暉門,城牆的牆頭是由夯土築成的,城頂可培土栽種花木,後蜀後主孟昶在位時,下令在成都的城頭栽種芙蓉,‘秋間盛開四十里,高下相照,蔚若錦繡’,那樣的風景一定很漂亮,不過可惜了,據說如今只剩下牆基遺蹟了。”
解釋就是掩飾,他聽她一本正經地說瞎話遮掩方才的冒失,也不拆穿,“‘自古以蜀為錦城,今觀之,真錦城也。’當時蜀中殷富,浣花溪兩岸夾江亭榭林立,城頭錦繡的景致盛極一時,甚至遠勝蘇杭。不過倒也未必可惜,歌樂翻天,名花異香終有散席衰敗的一日,人活當前才最重要,貪念那些舊的事物沒什麼太大的意義。”
念瑭聽著神情落寞下來,她被過往的泥濘坎坷所牽絆,等她邁過這道坎兒,興許就能夠真正面對以後的日子了。
“王爺您瞧,”她一掃心頭的頹然,突然覺著腳下的路子有了指向,邊走邊抬頭看天,“今晚的月色真美。”
聽這話,祝兗漸停下步子,望著她漸行漸遠,皓月當頭,她微微揚起的袍底像一尾錦鯉,粲然滑行。
事後多年,他無數次回想起這個夜晚,這一幕,她的話平淡無奇,一如當年的月光,一粼一片輕輕灑上他的心頭。她的背影模糊,他提步上前,展開一場命中注定的追逐。
話說著,行至衍井齋,期間兩人三三兩兩地搭著話,從月明至星稀,念瑭預備為他講得故事只來得及開個頭:“古時候,有位姑娘,她是一個孤兒,狠毒的後娘不是打來就是罵,堅決不肯讓這姑娘歇口氣兒,姑娘耳朵里聽到的老是一句話,“你到哪兒去了?給我來幹這個!”就這樣,從早晨到半夜,姑娘總是忙個不停......”
月迷津渡,光亮逐漸被書房窗門裡透出的燈燭所承接,六硯打著燈籠下階來迎,她歇下話頭,把袍服交進他手裡,便蹲下身請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