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喚鷹哨(2 / 2)

那裡有兩個距離不遠的鳥巢,一個巢中正是蹦蹦跳跳的青鵝娘,另一個巢里,則有一隻通體雪白的雛鳥,虛弱地掙扎。

李慶成沿著繩子也滑了下來,二人共站一塊岩石,張慕把繩繞了個圈,在李慶成腰間束緊。

鷹巢內有數塊破裂的碎蛋殼,雛鷹啾啾地叫,於巢內翻滾,一旁數尺處,另一個鳥巢內的青鵝娘畏懼地看著這兩名不速之客。

「它的父母呢?」李慶成道。

張慕緩緩搖了搖頭,以指小心地把它撥到鷹巢中央,李慶成伸出手,要把它抓回去,被張慕猛地扼著手腕。

張慕道:「現在不能碰。」

李慶成蹙眉道:「它的父母不在了,是死在外面了嗎。」

他發現鷹巢旁凍乾的鳥屎,估計有好幾天了。

張慕道:「也可能被匈奴人捉了,走。」

張慕抱著李慶成朝上攀爬,離開峭壁,縱馬回楓城。

連日事忙,李慶成回楓城時便開始與唐鴻籌劃關防之事,夜裡張慕枕著手臂,靜靜看著房梁,翌日一大清早便起身,上馬出城。

「啞巴呢?」李慶成吃完早飯。

唐鴻道:「不知去了何處。」

李慶成心中一動,早飯後著下人剁了些肉糜,策馬出城,一路到了昨日峭壁邊上,看到高處岩石上站著一人,正是張慕。

「張慕!」李慶成喊道。

張慕回頭看了一眼,李慶成自己繞到峭壁上,攀下去。

「你來餵食?」李慶成看著張慕手上的一小塊生肉。

張慕點頭道:「是。」

李慶成被張慕有力的胳臂攬著,張慕手中攤著塊剁碎的生肉,低頭看李慶成,目光似在表露什麼。

李慶成:「?」

張慕:「你餵。」

李慶成接過,捏著朝窩裡的雛鷹面前湊去,被張慕輕輕拉了回來。

「不。」張慕道,又指指自己的嘴,期待地看著李慶成。

李慶成蹙眉,一頭霧水。

張慕神色有點黯然,把肉銜在嘴裡,李慶成楞了。

「等等,意思是說。」李慶成道:「誰的……口水,誰用唾液餵它,就認誰當主人?」

張慕緩緩點頭,李慶成接過張慕唇間那塊生肉,放進口中輕輕咀嚼,張慕作了個手勢,示意李慶成來。

李慶成嚼了幾下,又把肉片掏出來,餵給張慕,笑了笑。

張慕含著那塊鷹食,剎那間滿臉通紅,尷尬得站也不是,動也不是,片刻後李慶成道:「這麼一來,它便認得咱們了。」

張慕面紅耳赤,嘴唇輕輕顫抖,未幾,閉上雙眼,湊到雛鷹面前,唇對著鳥喙,將生肉餵了過去。

雛鷹仰頭,艱難吞了。

張慕又取一片,不敢看李慶成,李慶成問:「再來?」

張慕道:「不、不用了。」

李慶成十分奇怪,又問:「它這就認得我了?」

張慕不敢看李慶成,臉紅到耳根,點頭。

李慶成看著那通體灰白的雛鷹好玩,卻看不出是什麼鷹種,岩台狹小,轉身不便,就又順著繩子攀上峭壁頂,尋了個地方坐下。

片刻後,張慕將雛鷹餵飽,也上來了。

李慶成道:「咱們什麼時候能帶走它?」

張慕答:「等它願意跟殿下走的時候。」

李慶成似懂非懂,緩緩點頭,又問:「是什麼鷹種。」

張慕道:「海東青。」

李慶成:「……」

海東青!傳說中的萬鷹之王!李慶成剎那間意識到張慕先前的所作所為,難怪如此執著,要讓雛鷹接觸自己的氣味。

「那是鷹王?」李慶成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張慕點頭,李慶成先前看走了眼,此刻意識到那隻雛鷹有多寶貴,前朝曾有帝王豢寵,以關外十七城割讓,換匈奴一隻海東青之說,可見其珍貴程度。

李慶成再次攀下岩石,張慕跟著下來。

他仔細端詳這巴掌大的雛鷹,蹙眉道:「這就是海東青?你真沒看走眼。」

張慕點了點頭,似被李慶成的情緒感染,語氣冷漠,卻聽得出心裡的欣喜:「臣……知道,殿下說不定喜歡。」

李慶成看著那鷹出神,忍不住伸手去摸,被雛鷹輕輕一啄。

「派點人來守著,太貴重了。」李慶成道。

張慕擺手,示意不用。

李慶成又問:「它吃飽了?餵了幾片肉。」

張慕等了一會,說:「吃飽了。」說畢,提著那雛鷹稚嫩的爪子,將它倒提起來。

雛鷹茫然地動了動,不知張慕何意。

張慕低頭朝鷹巢下看,似在判斷方位,數息後,將雛鷹朝岩縫裡一扔。

那時間,李慶成還沒反應過來,忍不住一聲大叫,只見未及展翅的雛鷹在峭壁上直墜下去,摔在六七尺下的岩石上,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

「啊——」林婉掩著口,忍不住尖叫起來。

許凌雲講述到此,頓了一頓,低聲道:「皇后請稍安,當年那隻海東青,現還活著。」

林婉難以置信般道:「當年真有此事?」

李效問:「這又是為何?」

許凌雲答:「雛鷹在巢中破殼而出,由父母撫養後,緩慢脫去一身胎毛,三個月大時,便該是展翅學飛的時候,此前雄鷹該當將其驅出鷹巢,不論雛鷹是否能飛,先是摔在地上,掙扎後由其半撲半飛,回到巢內。」

李效明白了,緩緩點頭:「然後再次驅離,直至雛鷹完全學會飛翔為止。」

許凌雲道:「陛下英明,正是如此,昔年成祖與鷹奴發現這隻海東青時,它已快過學飛之時,若置之不顧,一昧餵下去,又或是帶回楓城內豢養,最終只會成了家禽。」

林婉道:「這太也……殘暴,不顧死活,萬一摔折了怎辦?」

許凌雲笑道:「鷹的自愈能力極強,三十六萬飛禽中,唯鷹最悍,海東青更是鷹中王者,摔斷了雙翅,不到三天便又可癒合。」

林婉低低嘆了口氣,許凌雲淡淡道:「其實想當初,成祖又何嘗不似被驅出巢的雛鷹?」

李效若有所思,忽問:「你說當年那隻海東青,現還活著?」

許凌雲叼起脖間鷹哨,穿透力十足地一吹,刺耳聲響,撲剌剌翅聲傳來,大婚當日的海東青飛進殿內,太監們慌忙躲讓,李效吩咐道:「把屏風挪開。」

屏風被搬走,現出仍坐在案前的許凌雲。

許凌雲笑道:「就是它。」

林婉籠了紗袖上前,詫道:「它活了兩百年?怎麼可能?」

許凌雲道:「海東青凡四十年一脫喙,去羽,洗爪,重生,猶如鳳凰涅盤,曾有傳說上古時代,一隻海東青為萬鷹之王,活了近千年。」

林婉喃喃道:「鶴壽千年,龜壽萬年,這不活得比人還長了?」

許凌雲笑道:「太掖池裡那頭仙龜不也是麼?活了上千年,前朝帝君都崩了,江山也改姓了,歷經好幾朝,現還活著,可見人間興衰,本就是……嗯……」

李效忍俊不禁,走上前,與林婉並肩而立。

林婉道:「它……這鷹祖,可還記得當年往事?」說畢心中一動,伸出玉手去摸。

許凌云:「那得問它才知道了。皇后,恕臣無禮,它不認人。一旦怒起,連臣的話也不聽。」

李效道:「你好歹是個鷹奴,連你使喚不動它?」

許凌云:「臣是鷹奴,是伺候它的,而非鷹主。」

李效逕自不顧,探手去摸:「孤身為天子,也當不了它的主人?」

許凌雲看著李效雙眼,目中帶著一分笑意:「臣猜……多半是當不得,它的主人,從古到今,便只有兩位。」

李效喃喃道:「哪兩位?」

說話間,帝君頎長的手指伸去,落在海東青脖頸上,出乎意料的,許凌雲沒有阻止。

李效摸上海東青,那神鷹不避不讓,轉過頭,安靜地看著李效雙眼,末了,溫順地低下頭,以喙輕輕摩挲李效虎口。

許凌雲道:「它認的主人只有成祖,與張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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