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加佩頓時明白了。
他持著燭台,輕手輕腳地走下樓梯,來到黑鴉的門前。
在這裡,他將那種聲音聽得更清楚了。沉悶絕望的哀嚎,像重傷流血的困獸,不知如何從桎梏的命運中脫身。
阿加佩打開門,看到黑鴉的身體已經扭曲成狂亂的影子,他在噩夢裡激烈掙扎,向不知名的敵人發出怒吼和哀求的尖叫,那些話語含糊不清,只能依稀分辨出「求求你」和「殺了你」這兩種情緒。
明悟的感覺就像閃電,這一刻,阿加佩無比清晰地意識到一件事,那就是剛剛脫離潭虎穴的自己,在外人眼中究竟是什麼樣子。
男人魘得如此之深,以至阿加佩並不敢貿然接近他。他只能抄起一杯冰涼涼的水,瞅准機會,猛地潑打在黑鴉臉上。
「醒醒!」
冰水吞沒夢境,打斷痛苦的回憶,黑鴉的胸膛深深凹陷,猶如溺水之人,大口呼吸著生還的空氣。
「醒一醒。」阿加佩鬆了口氣,溫柔地重複,他放下燭台,坐在床邊,「您做噩夢了。」
黑鴉的喘息聲瀕臨垂死,凌亂的黑髮蓋在他的臉上,透過髮絲的縫隙,阿加佩看見他錯亂的眼神,像極了那些因為高熱而陷入譫妄的病患。
他低低地說:「我知道,這段時間會很難熬……」
「……他們折磨我,毆打我,殘害我,」黑鴉艱難地抽泣著,死死盯住一個方向,他不是在說話,而是在把癲狂大腦里的思想滔滔不絕地吐出來,「我在夢裡好像成了別人,我看著我自己,滿身是血,沒有人形,就像一團模糊的生物。他們用烙鐵,用鞭子,用銅釘,用、用……」
「我不知道他們要什麼!」他大聲咆哮起來,歇斯底里,猶如炸裂的雷霆,「他們這麼對我,可是我不知道他們要什麼!我真的什麼都記不住……我不知道……」
嚎叫化作哽咽,哽咽又變成又短又急促的絮語,這個外貌連魔鬼也會害怕的男人撲倒在濕冷的被褥里,就這樣痛苦地慟哭著,再也不講話。
阿加佩慢慢伸手,將掌心挨在他簌簌發抖,汗水淋漓的脊背上。
多麼不可思議,兩個完全不了解,不清楚對方的人,這一刻卻仿佛洞悉了彼此的靈魂。他們的心靈被一種特殊的經歷連結在一起,在所有人當中,唯有阿加佩能夠理解他此時的感受,了解那種恨不得立即死去的恥辱與痛楚,以及對這種看不到盡頭的疼痛所浸透的絕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