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拉德呆呆地望著他。
「好,」阿加佩坐在床邊,接著打開一本書,「那我接著上次的繼續念了?」
上次的什麼?傑拉德不知道,也不想開口出聲。他躺下了,像夢遊一樣躺下了。
「……沐浴著草木的絲絲莖絡,頓時百花盛開,生機勃勃。西風輕吹留下清香縷縷,田野復甦吐出芳草綠綠;碧藍的天空騰起一輪紅日,青春的太陽灑下萬道金輝……」
他用輕輕的,悅耳的聲音,讀起《坎特伯雷故事集》。傑拉德始終不發一語,但他最終奇蹟般地睡著了,沒有噩夢,沒有夜驚,只有無盡的寧靜將他包圍。
在有限的時間內,午夜母親終於短暫地原諒了他,願意容他入懷。
等到白日燃起明亮的光輝,他沒有醒;黑夜重新到來,他沒有醒;第三天的傍晚,黃昏燒著血一般的顏色,傑拉德終於從這沉沉的一覺里睡醒,同時感到腹中饑渴,猶如裡面藏著一個快要餓死的冤魂。
他放縱地吃了,放縱地喝了,他恢復精氣神,像一個重獲新生的人,再度踏上對摩鹿加的征程。
可是,人不是每次都能如此幸運,恰巧在大難當頭時獲得奇異的神啟。很快,噩夢和自厭、焦慮的情緒,又再度造訪他的神經,打破他平靜的生活,阿加佩的救贖幻影,終究無法每次都出現在他身邊。
——這就像永無止境的地獄,上一秒的安寧,只是為了襯托下一刻的狂躁和悲慘。
我要瘋了嗎?意識模糊的間隙,傑拉德恍惚地如此想道,莫非我已經瘋了嗎?
此時此刻,只有一腔復仇的業火充作他的脊梁骨,牢牢地支撐著他的事業與雄心。即便是最忠誠的下屬,也不敢與他的視線對上,他們都說,那兒死氣沉沉,藏著自毀的魔鬼,不是凡人該窺探的地方。
私下裡,所有人交頭接耳,談論著他的異常與可怕,那些從葡萄牙來的人員完全深信了千眼烏鴉任何傳說,事到如今,他們畏懼傑拉德,更甚於他們發誓要效忠的主人,巴爾達斯將軍。
於是,等到巴爾達斯來驗收計劃進度的時候,他看到的是傑拉德,也是一個眼眶深陷,瞳仁漆黑,身影瘦長的活鬼。
即便是久經沙場的老將,也不由為眼前這個可怕的人心悸了一下。巴爾達斯罕見地斟酌著用語,緩緩道:「黑鴉先生,別讓復仇的火焰如此急切地毀了你,沒有健康的身體,一切都是徒勞的。你吃過什麼東西了嗎?這兒的白葡萄酒雖然比不上在曼努埃爾陛下的宴席上喝到的珍品,但也頗負盛名,我真誠地向你推薦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