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長時間了,」他低下頭,小聲地咕噥,「您的心就這樣狠,這麼長的時間,只給我寫了一封信。我想你想得受不了,好像哪裡都在疼,心口,手指,脖子……有火在燒我,疼得我想在地上打滾……」
他語無倫次地說著話,酒精模糊了他的神志,他身上好像真的燃起了一把大火,火焰直往骨頭縫裡鑽,只有阿加佩的觸碰和撫摸,能讓這把火徹底熄滅。
「我狠心嗎?」熟悉的聲音響起,傑拉德就像電打了一樣,他抬頭的速度之快,都要讓人擔心他會不會把脖子扭斷。
視線里,阿加佩就坐在他身邊,他伸出手,從他手上拾起那頁信紙。
「你做了那麼多的錯事,我難道不該對你狠心嗎?」
阿加佩對他微微一笑,那笑容竟然有點調侃的意味。傑拉德期期艾艾的,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不……!不,當然不,你應該對我狠心的!你是應該,應該……」
他幾乎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了,風中飄浮著黃油與蘋果的香氣,冰冷的夜晚在頃刻間變得如此溫暖,如此甜美,還有雨後泥土的清新氣味,羊皮紙與墨水帶澀的氣息……春天一瞬降臨在他身邊,傑拉德只想為此大哭一場。
「還傻坐在這兒幹什麼?」阿加佩站起來,衣袍被夜風吹起,美得超凡脫俗,他朝他伸出了手,「還嫌自己受苦不夠嗎?已經可以了,跟我來吧。」
傑拉德的嘴唇張了又張,他似乎變成了個傻瓜,只顧著呆愣愣地瞧著自己的心上人:「……我們要去哪裡啊?」
「我們要回家了,」阿加佩理所應當地說,「就當你的罪已經還完吧!你還是黑鴉,是我的朋友。來吧,拉住我的手,來吧。從今往後,我去哪,你就跟到哪,可以嗎?」
好啊……好的!好的!從今往後,你在哪,我就跟到哪,我再也不會離開你,再也不會……!
傑拉德的眼眶通紅,鼻腔也酸澀得要命。這一刻,什麼都不重要了,權力、財富、名望、仇怨……什麼都不重要了!只有阿加佩的承諾,還有一隻對自己伸出的手,將帶他上到天國,上到一切美滿的彼岸。
他義無反顧地向前探出身體,仿佛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絕望而滿懷幸福地朝那隻手撲過去。他撈了一下,兩下,三下——然而,全撲在了空氣里,唯有地毯緘默地承接了他的身體,不至於叫他摔得粉身碎骨。
傑拉德沉重地砸在地上,天國的幻夢被驚醒了,拖拽著疼痛的身體,他醉醺醺地回到了現實。
他頭痛欲裂,猛然間透不過氣來,傑拉德費力地喘息著,死死按住了胸口。熟悉的感覺又一次捲土重來,他的手在變大,房間卻在變小,天花板旋轉起來,垂下的水晶吊燈仿佛變成了一支尖銳的鑽頭,隨時會從上方無限延長,將他釘死在地毯中央。
酒精再也蒙蔽不了他的感官,傑拉德劇烈地喘著粗氣,心跳的巨響,血液流動的聲音,耳畔與地毯的絨毛產生刮擦,衣料摩挲時發出的沙沙動靜……全部沒有盡頭地放大著,刺耳地攪動著他的大腦,讓他發瘋,讓他尖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