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說,她也不問,只是一個人的時候想起來有點心酸。
初次見到他,是在江南的孟夏。窄窄的巷子,小小的勾欄,銀藍的夜晚開滿了梔子薔薇。這點虛幻的煙柳畫橋就是她全部的世界,他來了,像濯濯的清風灌進濡濕的夏夜,好得不真實,是神仙下降了。
可當她被他帶出了那紙醉金迷的小甜水巷,走過了這一路的曲折辛苦,她發現他竟也不是個堅不可摧的謫仙。他也有迫不得已,會愛而不得,會落寞,會痛苦;她不敢想像,在沒找到她這個替代品之前,他又是怎樣咽下對徐小姐苦澀的思念?漫長的黑夜裡,遲遲的夜漏……
她的存在成全了他的相思,銀瓶竟然覺得一絲慶幸。
愛一個人,難免千方百計為他開脫,即便他不愛她,也要為此找出合理的藉口。
她本是這世上微不足道的一粒塵土,在這天災人禍不斷的世道,能得到他的眷顧,有個安穩的地方容身,已經是求仁得仁了罷?又何必得寸進尺?
他愛徐小姐,她愛他,互不相擾,就像她發現了他的秘密之前那樣,不是也很好麼?
幾個月來的大喜大悲,心酸怨恨都漸漸轉為了妥協的釋然。銀瓶已經決意收起從前的冷淡,然而就在這個當口,裴容廷卻到薊州去了,一連一個月沒有回來。
直到三月底。
往年都是開桃花的時節,而今年這場潑天連綿的雪卻還沒有結束。皇帝加緊了發兵的籌備,下詔使山東府養馬以供軍役,徵調民夫運糧,存儲於瀘河,懷遠二地;又使數千勞役在威海海口造船四百艘。那山東本就是此番雪災最嚴重的地界,大內非但不著力賑災,反增添賦稅徭役;更是山東的官老爺只會討上頭喜歡,變本加厲掠奪百姓,不顧饑饉寒天,監管甚急,徵調的民夫有十之六七死於勞役。
民怨積壓不住,反叛者蜂擁而起,皇帝起初派了幾隻軍隊,並刑部侍郎、當地大理寺卿,以酷法鎮壓,捉住反賊滿門皆抄,只想先以舉國之力奪回城池,想是“眾必勝寡”,不過半年光景打退高句麗,回頭再安撫民心。不想這股子邪火愈壓愈烈,大寒年歲,百姓本就不勝飢餒,財力俱竭,不是被征徭役,就是被連累冤殺,索性相聚為群盜,不出月余,竟已攻陷濟南濟寧兩府,連為北征積壓的糧草都被叛軍搶奪大半。
皇爺震怒之下也別無他法,只得暫且按捺北上的籌謀,調遣薊州的兵馬前往山東平叛。
這火燒眉毛的當口,裴容廷臨危受命,連夜趕回京師,只被准許回府辭別高堂,即刻就要南下。
銀瓶從聽見這消息到見著裴容廷,前後還不到半個時辰。
那已經是月上柳梢的時候,她在角門送了桂娘出府,聽說二爺回來,急忙往回趕。
過了垂花門,從後園的梅林穿過去,銀藍的夜色里,滿地梅樹瘦枝的影子,疏影昏昏,暗香渺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