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深的大門合上,吱呀一聲,驚飛了避雨的燕雀,悽厲叫著一陣翅膀,飛到那邊兒去了。留下一個黑黲黲的世界,空有著軒昂的院落,畫牆滿長青苔,磚縫雜草叢生,稀稀落落地下著雨,像是聊齋里住著鬼的陰宅。
全子小聲道:“姐姐,你覺得這世上有鬼麼?才那掌柜的說都傳說這宅子鬧鬼,所以才一直沒頂出去——”
“閉嘴罷你!賊娘的小猢猻兒!”桂娘嚇得哆嗦,更罵了兩句給自己壯膽,又扭頭問銀瓶:“這地方,你可有印象麼?”
銀瓶只是搖了搖頭。
儘管不願意承認,她卻很快意識到了自己的不對勁——平日裡最膽小的人,走在這荒宅里卻並沒有絲毫害怕。他們順著府邸的中線慢慢走,銀瓶驚異於自己竟真的對這裡的設置有一股子直覺的知道。比如內儀門後的院子西角落栽著參天的梧桐,比如抱廈後面應當有一座小小的涼亭,涼亭與南北夾道間隔著座粉油影壁兒……
是賣油翁“熟極而流”般的熟悉,走到那裡便知必有那麼個東西在,只是舊了,破了,成為了欹損垣牆,歪斜台榭的所在。
銀瓶的心怦怦地跳著,莫名地有種近鄉情更怯的畏縮——可這裡怎會是她的鄉!她頭痛得愈發緊了,索性加快了腳步。府邸的盡頭是後花園,山子門半掩著,並沒有上鎖,銀瓶推門擠了進去,在月色下先看見滿眼參天的枯樹,一棵樹下倒著架鞦韆。她閉上眼睛,想像它們枝葉扶疏的樣子,倏然像是回到了暮春。
是了,春天,一年裡最好的時節。
春日裡消春困,拿汗巾在樹下扎鞦韆,恍惚中她自己正站在畫板上,在香風裡高高盪起來,笑得身子發軟也不肯停下。
這樣快樂的時光,不會是在勾欄里。
那會是在這裡麼?
鞦韆飛到半空,遠遠可以看見假山外金碧琉璃瓦的庭院。有個綾羅裹身的夫人款款走進了院門,把手搭在一個丫頭的手上,然後抬起頭,看見了她。夫人驟然變了臉色,立即叫丫頭拿了她來教訓。
她怕了,慌忙跳下鞦韆,跑了。
儘管看不清臉,她知道那一定是她的母親,那座院子——如果有,也一定是她母親的上房。
銀瓶倏爾睜開了眼,轉身向外跑去。銀藍的月光像夢一樣,她循著夢裡的痕跡,踉蹌著到了鞦韆上看到的地方,果然見有一座黑油大門的院落。她的心蕩了一盪,急不可待地邁進去,不想先給門檻子絆了一跤,人狠狠倒在地上,頭也磕上了門檻。
她頭痛欲裂,伏在地上打了個激靈,耳邊卻忽然嗡嗡作響,連淅淅瀝瀝的雨聲都宕遠了。遠遠的,仿佛聽見前朝宮殿的鑼鼓,恍惚中宣告著夢的終結。
盪悠悠的一剎那,過往海嘯般湧進腦海,前十六年的人生走馬燈似的迴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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