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著連日東海泛水,臨海的縣官報上來欲要修築防禦工事,李延琮本也有造船的意思,於是趁此機會往東海巡視。臨出門的早上他叫來了張大夫問話——銀瓶聽聞裴容廷的噩耗便昏厥過去,醒來昏天蔽日地哭了幾天,哭出了高燒,久久沒有退下。他只怕漚成癆病,因此在府衙里養了個隨叫隨到的郎中。
“姑娘好些了麼?”
張大夫有著慣混高門大戶的滑溜,忙垂手道:“回將軍話,暫且無妨,精神還好。”
如果一個病人只剩“精神還好”,那就是真的不好了。李延琮本來是要往儀門上馬,聽此一言,拐了個彎,直奔偏院的廂房。
走近東屋窗紗下,聽見裡頭有人抑揚頓挫說這話,他停下來聽了一聽,才知道是銀瓶在哭。
“……怎麼能!吳姐姐……他怎能就那麼……”
吳嬌兒嘆氣:“徐姑娘……”
“我的錯……我對不住他,可是來不及了,姐姐……再也見不到了,我再也見不到他了呀……”
抽噎間頭腦嗡嗡的,枕頭哭濕了,溫熱的液體從她眼角橫流,滴下去,已經是冰涼的了。
她的容郎,這樣一個世間少有的男子,年少時簪花打馬,春風得意,沒了她,將來也合該有三十年的官途,四十年的榮華。她不是沒想過有一日金刀鐵馬陣前相見,可總應當是一個壯烈,悲涼的故事,絕不該這樣輕描淡寫,像一根絲帶飄飄然,把她緊緊絞死了。
“姐姐——吳姐姐,我好痛……早知今日,我當初又怎會那樣騙他……”銀瓶縮成一團在被窩裡顫抖,汗濕的衣裳粘在身上像一層柔軟的皮,吳嬌兒伸手想替她擦擦汗淚,卻反被緊緊抓住了手,“他死前一定恨我……只怕來世……他也再不肯見我了。”
銀瓶自從醒過來就哭得肝腸寸斷,哭累了睡著了,醒來再哭,流不盡的眼淚盛著反反覆覆的幾句話。起初吳嬌兒還嘗試勸慰著——儘管並不知道尚書和她有什麼關係;但到了後來,她漸漸明白了那根本是徒勞,索性沉默下來,只是在她床邊長久地陪坐著。
李延琮的影子投在紗窗上,沒有人注意,甚至連他也忘記了自己的存在。
輕風吹起他的袍角,跟來的郎中小心地試探:“將軍可要進去瞧瞧?這會兒小姐難得醒著。”
他仰面頓了一頓,最終搖了搖頭,原路走出了院子。
讓她哭罷,人活一世,總有自己的眼淚要流。等流成河,淌到人跡罕至的地方,萬水歸源,黃河入海,這一段貪嗔痴愛便可以放下了。
他是過來人了,他心裡有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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