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婉一時忘了桂娘的老家,回頭看了桂娘一眼。
桂娘正嚇得睜圓了眼。她的記憶仍停留在幾個月前的夏天,裴家的莊子上來送了兩擔麩子,來人裹著白粗布的袍子,像個胖大的雪人。
那時他說,主家的二爺死了,跟著穿孝。
二爺,不就是裴容廷麼?他死了!
可是……怎麼死人還有拜帖?
她來不及再想,趕忙回神,清了清嗓子,小心道:“是紹水村,姓周。”
“對,紹水村。周家的兒子,十七八歲,叫全子的。一旦問出下落,立即來回我,若能帶過來給我們見見,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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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安走了,婉婉頭一件事就是安頓桂娘在裡間洗澡。
客人來了,先拉著人家沐浴更衣,似乎並不大禮貌。只是桂娘這一身——藍布夾襖,黑布袴子外頭又罩著黑裙子,雖然沒有補丁,可到底沾了一路的灰,在如今的婉婉看來,多少有點看不下眼。
婉婉捧著一甌子花露油,也進了裡間,只見層層青紗幔帳被白霧蒸得朦朦的,桂娘浸在浴桶里,把頭枕著邊沿,已經睡著了。
睢陽下淮南,一路六百里奔波。
看得出,她太累了。
婉婉沒打攪,而是挽了袖子,親自把她浸濕的頭髮挑出來,先絞乾,再用小竹板子舀出花露油來抹上。
動作很輕,可桂娘還是醒了。
“唔?姑娘……唔?”她混混沌沌回過味來,忙護住頭髮道,“這怎麼成!姑娘,怎能讓您來服侍我——”
婉婉笑道:“好姐姐,你忘了,從前我們不是常這樣麼。這頭油裡頭添梔子花汁子的偏方兒,還是你教我的。今年夏天我收了好些梔子花,就為了做頭油,還有這皂角,擱了桑葉末子,也是咱們從前鼓搗出來的。”
梔子花油,桑葉胰子,零零散散的小東西,充滿了女孩子的回憶。
“姑娘……”桂娘的神色微動,抬頭看著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