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皎將茶又放好在桌上,「怨?怨什麼,是怨你殘害我爹爹親母,還是怨你置之不顧,縱小人,殘無辜。又或是將我送去窯州。」
老太太沉默不語,沈皎淡然,卻一樁樁一件件算得明白,直擊她痛處,愧疚。
「我爹的那分怨就留給我爹去,祖母拜了那麼多年的佛,等祖母哪日去了佛祖那,自有人等著尋祖母算帳,自有佛祖評判。輪不著我怨。至於我那一份……」
沈皎頓了頓,「本就是天命,沒什麼好怨的。若我要怨,便怨天。若要再有什麼可怨的,那便是祖母從未疼愛於孫兒,孫兒從前不明白,如今算是明白了。」
老太太沉默片刻,隨後搖頭苦笑,「都是罪孽呀……如今唯有一還,你放心,待我油盡燈枯後,我會讓張嬤嬤告之眾人真相,還你清白。」
老太太又咳嗽,「只是老身有一事不明,你從前如此倔強一人,為何當日不辯駁,任由我治了你的罪。」
沈皎沉思,她當時知天命難違,累了怕了,於是想做一條死魚,隨命運的洪流。
話到牙關,她訕訕一笑,「因為孫兒自小便知比不過茹月阿姐,她有爹爹疼,有娘愛,亦有祖母包庇。」
老太太一愣,良久道:「苦了你了。」
「那時我是這麼覺著的,可現在不一樣,我亦有阿娘和阿兄,還有離月阿姐。」
如今,她只想拼最後一遭,保下她所愛的人。
這命運,她非得抗一抗。
老太太閉上眼,「我乏了,你退下吧。」
沈皎頷首,最後朝祖母一拜,與所有恩怨無關,這是一個孫女對祖母的至孝一拜。
如此說來,今日是她與祖母說話最多的一次。
沈皎出去後,沒過多久,老太太沒了。
沈道遠的哭聲傳來,沈皎跪在地上,凝望著長輩匆匆的身影,久久沒緩過神來。
忽然,張嬤嬤走至她身前,沈皎抬頭,張嬤嬤手裡拿著一個艾草枕,有些舊了。
沈皎認得,這是她有一年,聽聞祖母失眠,特地從常州帶回來給祖母的。
只是那時她輕輕掃了一眼,沈皎原本以為這艾草枕被祖母隨意讓下人丟去庫房,或賞賜給下人。
「祖母竟還留著。」
這是她意想不到的。
張嬤嬤蒼老的手抹平艾草枕上的褶皺。
她嘆氣,「其實,老太太這些年又何其不想親近大房子嗣,只是心中鬱結,愧疚,不敢親近。」
沈皎接過艾草枕,望著它良久,她並沒有留下睹物思人,留下來珍藏。
而是在無風的夜裡將它燒了。
阿兄走過,一同跪下,他望著火盆,「怎麼不燒紙錢。」
「明日喪禮,給祖母燒紙錢的人比比皆是,不差我一個。」
沈靖說:「想到給祖母燒艾草枕的倒就你一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