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沒多大一會,我是看著秀秀的身影不見了才過來的。唉,夫人對秀秀也不錯,念她陪著官人到嶺南吃了六年苦,把她的身契還給了她。還有,夫人還給秀秀準備了一大份嫁妝呢,不過秀秀沒要,夫人讓七郎明天送到她家裡去。」
說到這裡,徐昌搖搖頭嘆了口氣:「就是夫人太心急了一些,怎麼也告知她家裡人一聲,讓秀秀她爹或者她弟弟虎子來接她才好。」
徐平沒有說話,看著東邊初升的太陽,看了好一會。
呼了口氣,徐平對徐昌道:「主管,把馬鞍套上,我出去試試馬。」
徐昌點了點頭,過去把馬棚旁邊的馬鞍提過來,與徐平一起套在選好的馬身上。
牽著馬,徐平從後門出了莊子。
莊子已經跟徐平當年離去時大大不同了,莊後住了十幾戶人家,都是徐平莊上由莊客轉成佃戶的。莊客們已經不少成家立業,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
徐平慢慢走著,有人家看見,向徐平行禮打招呼。徐平微微笑著,一一向行禮的人問候。這些人是對徐平最親的人,伴隨著這位徐家小官人的到來,改變了自己的一生。
離開了人家,到了莊後秋天收穫之後的曠野里,徐平帶著笑容的臉上不知不覺地流下了兩行眼淚。他的眼前出現了當年抱著小花布包袱走進徐家的秀秀,那個在他門前的台階上坐了一夜頭髮上帶著露珠的秀秀,那個隨著他到了嶺南被慣得無知無畏的秀秀,那個隨著他萬里跋涉回到中原的秀秀,那個已經長大沉默寡言不愛說話的秀秀。
九年的時間,秀秀一直在自己的身邊,一起慢慢長大,一起分享著這個世界的幸福與辛酸。當年她抱著小包袱走到徐平身邊,怯生生的樣子一如徐平來到這個世界,心中充滿著好奇,也充滿著恐慌,還有著對未來生活的向望。
九年時間,徐平從一個鄉間富戶少年郎走到今天,改變過數十萬人的命運,滅過一個叛服不常的鄰國,成為了朝廷高官。他的心中已沒有當年的恐慌,而是對未來充滿了自信,他自己的命運只需要他選擇更好一點,而沒有苦難需要他克服。
秀秀從一個牧子的女兒,學會了識字,甚至有時候還學會了耍小脾氣,最後卻成為了被生活教育得沉默寡言,只在徐平身邊默默為他收拾貼身事物的普通女使。
這九年,徐平改變了很多,秀秀變得更多。
太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一如秋風中的樹葉,在秋風中變成暖暖的金黃色,卻無奈地從樹上飄落下來,飄到路上,飄到溝渠里。
看著天邊的太陽,徐平長長地呼了一口氣,翻身上馬,向遠方馳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