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不怎麼說話的嵇穎道:「雲行,歐陽永叔就是這個怪脾氣,跟天氣熱不熱有什麼關係?冰在那裡,桶里還多的是呢!剛才富彥國說永叔這個樣子見長者不雅,他答的是,『王公不致敬盡禮,則不得亟見賢士』,哪裡只是天熱!」
嵇穎這個人,雖然話不多,但一向直來直去,而且脾氣極硬。別人覺得不好說的話,他一向都毫無顧忌。得罪的人多,但賞識的人也多。歐陽修怪脾氣,嵇穎比他還要怪,看不順眼就是看不順眼,絕不會顧忌面子不說。
「哦——」徐平這才明白,歐陽修在這裡擺架子呢。「永叔,閒時也讀《孟子》?」
歐陽修昂然道:「自然!我自小就學讀書,於《孟子》上最用心。十一篇盡皆精熟,不但倒背如流,而且無一句不用心精研。」
徐平點頭,拿起石桌上的《錢法類書》,對歐陽修道:「你在這書里說,『主其事者,不智也!』我想來想去,主事的人,就是我了。」
歐陽修閉嘴不說話,算是默認。
徐平面色從容,道:「子曰,『我有知乎?無知也。有鄙夫問於我,容容如也。我叩其兩端而竭焉。』永叔既然說出這番話來,就必然有道理。道理之所以是道理,聽了於我自己可以增智慧,於國家可以施善政,不得不聽。」
歐陽修的眉頭皺了皺,心裡突然有些打鼓。跟徐平接觸幾次了,辨論事情貌似自己還沒有占過上風。這次徐平放低了姿態,是自己說的真的道理,還是——
想來想去,歐陽修心裡沒底,低聲道:「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愚者千慮,必有一得。待制是智者,或許只是偶然一失,修偶然一得而已。」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師。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你也不用謙虛,洋洋灑灑數百言,言之我有物。今天,就你這文里所說,我有不一樣看法的,便就問你。你覺得不一樣的,也只管問,我們說清楚好不好?」
到了這一步,歐陽修還能說什麼?只好點頭答應:「聽憑待制吩咐。」
徐平看著歐陽修,突然間笑了笑,對他道:「你讀《孟子》,記不記得孟還有一句話?說的就是好為人師者。」
歐陽修覺得不妙,心裡不由打突:「不知待制說的是哪一句?」
「賢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今以其昏昏,使人昭昭。」徐平臉上的笑容慢慢消散,「歐陽修,我是侍從大臣,主持鹽鐵司,深知位高權重,一個不小心疏忽了,上不對國家,下對不起黎民。每一個舉措,每一道政令,都思考再三,戰戰兢兢。你這七個字,『主其事者,不智也』,很重,你明不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