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改革,用已經形成的社會存在來催化產生新的社會意識是一條道路,但是徐平等不起。沒有他在推動,新的改革就推行不下去,而他要推動,就要面對既有的政治現實,面對舊的意識形態的束縛。一個不小心,這種束縛就會把改革捆死。
這是徐平改革撞上的第一堵牆,他必須把這一堵牆推倒,才能繼續前行。
至於去尋找工商業資本的同盟,或者把三司手裡的工商業散出去,形成一個新的工商業資本集團,作為自己的助力,徐平還沒有那麼天真。
說商品經濟的有效資本不包括土地,可不是說只要不依賴於土地的產業資本就會推動資本主義了,那是兩碼事。必須從客觀上,工業和商業資本的風險、利潤徹底壓倒農業資本,自動引導資本主動向工商業流動,而不是靠幾個開廠開商店的資本家去推動商品經濟。這不是可靠不可靠的問題,是根本行不通的問題。
只要投資土地還比其他投資更加有利可圖,風險更加小,資本就會從工商業自動流向農業,根本不以幾個人的意志為轉移。這種情況下,哪怕就是搞起一條商品經濟的鏈條,資本所獲得的利潤也會源源不斷地流出去,而不會投入到消費和擴大再生產里去。這條鏈條早晚會斷裂,商品經濟的萌牙由此被掐滅。
這是唯物主義,唯意志論是站不住腳的。
要想推動改革,徐平就必須藉助三司來形成這樣一條商品經濟的鏈條,並努力維持住,由點到面,帶動商品經濟的發展。只要發展,總會有一個臨界點,工商業資本對農業資本徹底占有壓倒性的優勢,之後就是良性發展了。
初起的時候,去搞什麼私人資本家,只會產生買辦資本家。把本來應該用於工商業發展的資本抽出去,去買田買地,去買房子。沒有任何正面意義,反而有副作用。
資本主義不是指資本家當政,而是資本當政,跟資本是官方的還是私人的並沒有任何關係。只有資本這樣一個抽離了具體人格的抽象物,才有資格成為商品經濟的主宰。資本家,充其量只是資本的代言人,而且不是資本惟一的代言人。三司,就是這個時代全世界最大的資本持有者,商品經濟發展起來,三司就是資本的代言者。
從這個意義上,三司有能力、有意願去推動商品經濟的發展。徐平在三司所開始的改革,內部並沒有遇上什麼阻力,阻力來自於外部。
徐平還記得,自己的前世,歐洲資本主義革命是從原始資本主義,或者說是自由競爭的資本主開始的。他們意識形態的構建,是從人性本自私,天然會做出趨利避害的選擇出發,從而在充分競爭的條件下,資源自然會做出最優的配置。這由此而推出來的核心是重商主義,激烈地爭奪國內市場和殖民地。在兩次世界大戰之後,這一套理論基本趨於破產,歐美國家從經濟制度需求出發進行了重新構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