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平說完,李迪手扶鬍鬚笑道:「不出老夫所料,龍圖果然思慮深遠。此一策起篇從天理人慾講起,又豈只是理財之策?有這兩句話,《富國安民策》就不僅是治國之術,而可稱之為治國之道了。以道傳天下,足成一家之言!」
李迪的評價,明顯比陳堯佐和晏殊兩人的評價高,也說明他看到了更深的東西。而這一句評價,讓徐平對李迪刮目相看,這位老宰相的聲望果然不是白來的。
自范仲淹被貶,徐平對意識形態空前重視起來。越是重視,越是發現其重要性,怎麼評價都不過分。《富國安民策》編成,徐平已經大致預料到了後果,無非是自己被閒置,而改革由別人去完成。年未滿三十,徐平對做高官主朝政沒有那麼渴望,欲速則不達,多在基層歷練未必是什麼壞事。惟一讓他覺得可惜,心中放不下的,是范仲淹離去,歐陽修等大批年輕官員被貶,朝中出現了意識形態的空檔,自己卻偏偏抓不住。
范仲淹對後來宋朝意識形態建設的重要性怎麼評價都不過分,這是徐平體會越來越深的一件事情。第一范仲淹,第二歐陽修,這兩個人決定了北宋意識形態的主流。至於朱熹等人,源流要從關學洛學上找,雖然重地是洛陽,但關鍵的幾個人物還沒有露頭角。
這是徐平依照自己前世的記憶得出的結論,至於自己的好學生李覯,很讓人尷尬,徐平的前世記憶里真地沒有他。對他的印象,還遠比不上周敦頤這個半大娃娃。
北宋五子,邵雍還在共城種地,周敦頤隨著舅舅鄭向在京城,張載十歲出頭,因為地處陝西邊地,現在一心想著學習軍事長大打仗,程顥和程頤兄弟剛兩三歲學會說話,就連名字都還沒起。這五個人與司馬光一起被朱熹稱為道學六先生,便是理學的淵源了。當然令人尷尬的是,尊孟的理學裡混入了司馬光這個尊荀的異類,也說明了理學對孟子的態度。
雖然理學是後世眼中的正宗,但在宋朝遠遠不是,影響真未必比李覯大。從王安石變法,司馬光反對,思想便分為兩支,後人稱為改革派和保守派,宋人則以新舊區分。而開新舊之爭的王安石和司馬光,都與歐陽修淵源非淺。影響他們思想的,最主要的人又是范仲淹。越是在這個年代跟這些人接觸得多,徐平越來越把握住一些思想脈絡。
宋人尊韓愈,理學一脈大多都是在野,基本沒有執掌朝政的機會,實際上與政治的關聯不大,學問在性命功夫。之所以尊孟,是繼承孟子的性命理論,真正的內容,是把佛教的心性學說加了改造,融合到儒家中來,後人所稱援佛入儒。這也是從韓愈發端,講性情分別,用儒家的性情來與佛家的心性說對抗。歐陽修思想上是繼承這一脈的,但離原始的孟子思想更近,認為性善性惡不必深究排佛抑道特別堅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