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光和王安石,都受到歐陽修的影響。心性在宋朝,特別是在北宋,在讀書人中並不是主流。北宋的儒家主流是講實學,講實際的政治民生,而不是袖手談必性,講求個人修行。理學的意義更大的是在虛的哲學意義上,對佛教哲學的吸收融合,斷了佛教在社會上層中文化上的根。宋朝儒學的主流是范仲淹建立起來,以《易》和《春秋》為宗的治國理論。對自身嚴格要求,關心民生疾苦,道之所在,奮不顧身。在學問上面范仲淹顯得粗疏,但正因為粗疏,也就沒有破綻,一些大的原則,怎麼說都是對的。他留給後人的,是一種精神,這種精神激勵後人。至於真正的精細學問,反而不重要。
不管是王安石還是司馬光,不管是新學還是舊學,都是繼承范仲淹這種精神的。他們的分歧在治國之道上,這個治國之道的思想來源就雜了,李覯就是其中一大派。
自己要推動改革了,徐平自然會留心古今的歷次變法革新。看得多了,便就敏銳地發現一個問題,不管是成功還是失敗,影響深遠的變革往往帶有強烈的意識形態色彩。
商鞅變法是法家的實踐,北魏孝文帝改革是胡人的主動漢化,王安石變法不用講,意識形態衝突的色彩特別濃烈。把意識形態不當一回事,認為能一言出天下景從,就是把問題想得太簡單了。不解決意識形態問題,搞改革就是自己向火坑裡跳。
後世講歷史上的改革,往往略掉意識形態的衝突,這樣做的原因多種多樣。至於把改革中的各種勢力分為幾個利益集團,認為反對者只是因為利益受損才反對,無非是把歷史庸俗化,跟戲曲中用臉譜代表幾個人物一個道理。利益受損肯定會引起反抗,但支持的就是得利的,反對的就是利益受損的,把政治當作小商人做生意,就是嘲笑人類智商了。
把歷史人物庸俗化,把歷史事件簡單化,把歷史進程虛無化,徐平前世閒著沒事跟人聊天自然無所謂,發帖子吹牛也無非是閒氣。但自己置身這歷史洪流中,再沒有覺悟,用遊戲的心態看歷史,那就要活該被歷史大勢碾成塵土。
用歷史唯物主義的原理分析,生產力的發展引起了生產關係的變化,生產關係構成了經濟基礎的最主要內容,這種變化就要在上層建築中表現出來。上層建築包括意識形態和政治結構,政治結構變動困難,首先就是反映在意識形態的改變上。
意識形態沒有動靜,就說明了改革的時機不成熟。強行推動,成功了就是商鞅被車裂的下場,失敗了則死無葬身之地,有一個王莽現在還被嘲笑呢。現在萬幸的是,范仲淹的出現,他的受人擁護,說明了意識形態到了重大變革的時候,改革已經成為社會的內在需求。只要順應時勢,就可以用最小的代價,推動社會變革的進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