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學字時先摹歷代書家之作一樣,初習戰事,自然是先懂排兵布陣,如何行軍,如何紮營,弓要如何開,刀要如何砍,槍要如何刺。定西城這裡,習這些不叫作學,而只能叫作訓練。習騎射刀槍,擒拿技擊,訓練的是士卒,習排兵布陣,行軍紮營,訓練的則是低階統兵官,營指揮使以下。再向上的軍官,就必須要學了。學什麼?排兵布陣,要知道為什麼這樣排兵布陣,行軍紮營,要知道為什麼這樣行軍,這樣紮營。未戰之前,就應當從機宜等收來的情報裡面,推斷出來敵要如何作戰,我要如何應對,料敵先機。」
明鎬看著徐平,突然展顏:「經略的話,我這樣講不知道對也不對。士卒習技,低階統兵官習術,高階統兵官則要習道。」
跟聰明人講話就是痛快,徐平一拊掌道:「不錯,也可以稱作技、術、道。韓非子論取士,言宰相必起於州部,猛將必發於卒伍,這話不錯,可總有人解偏。宰相起於州部,而不是取自小吏,起於卒伍的是猛將,而不是一軍之帥,為何?打仗不是街頭潑皮打架,身強力大十人八人時用處巨大,到三五百人時就不如勇猛敢拼了。所謂猛將,是臨陣時敢沖敢殺,能夠衝鋒陷陣的。三五百人時猛將有用,到了成千上萬人,只是敢沖敢殺,就沒有大用處了。此時更加有用的,是知道從哪裡沖,從哪裡殺。而這些,衝殺上一輩子,也是學不到的。真正的一軍之帥,都是善於學習,把這些道理明白於心。」
量變會引起質變,這道理簡單明白,但就是有人不相信,非要在簡單粗暴的路上一走到底。軍隊中的官和兵有不同的職能和定位,絕不僅是階級和待遇不同,而是他們面臨的任務和要做的事情有根本的區別。一個好兵未必就是一個好軍官,而一個好軍官也未必能當好一個兵,這個道理本來很淺顯,卻偏偏好像沒人知道了一樣。如今的禁軍,實際上就是用士卒的標準來要求軍官,你要把軍官的教育單獨另列出來,反而成了另類。
武舉重策論,說明定這些制度的人腦子沒有糊塗,在將來及以後,軍官的教育從來就是這個路線。但怪異的是,重策論選出來的武舉卻與軍隊格格不入,沒有用處。於是便有官員說策論那些理論無用,將校選拔,還是要從士卒中挑勇武有力的來。不但是這個年代有人這樣認為,怪異的是千年之後還有人這樣認為,全然不看看全世界的軍官是怎麼培養的。按照正確的路線選拔的武舉不能成為軍隊的中堅,只能說明軍事制度出問題了,反過來認為選擇機制有問題,那就真地讓人猜不懂這種思路是怎麼來的。
自五胡亂中原,到唐朝安史之亂前胡人徹底主導天下的軍事力量,改變的不只是中國的軍事制度,還有軍事文化。戰爭的組織、策劃等等精細操作被廢棄一空,對軍事的評價成了個人的勇力、膽氣這些細枝末節,能打好仗才怪。對於農耕為主的中原來說,組織能力才是一切的根本,沒有了這一點,就只能任人宰殺了。
這一點不只是對漢人,進入中原的其他民族軍事力量也是一樣。軍事終究是政治的延伸,政治來自於以經濟為主的社會基礎,並不是你想不變就可以不變的。歷史上契丹被女真打敗了,說是因為他們漢化了,女真又被蒙古打敗了,又說女真被漢化了,好像不能打的軍事力量只要推一個漢化就可以了。還有人一本正經地研究崇尚儒家怎麼造成了女真軍事力量的衰弱,渾然忘記了歷史上第一個獨尊儒術的帝王打得這些異族像狗一樣滿世界亂竄。最後一個進入中原的異族,拼死保持著他們的八旗制度不變,結果八旗的軍事力量衰弱得比那些漢化的民族更快。只能說,這種異化了的軍事文化還深深影響著一千年後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