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平笑道:「今日天色已晚,我們各自安歇吧。明日一早,便在這青冢之下,兩軍之間設一軍帳,我們詳細議論。——大王,兩軍相爭是為國,私下裡就不必劍拔弩張了。徐某是個實誠人,有一說一,何必每句話都帶機鋒?有些無趣了,正事不必帶到私下裡來了。」
說完,拱手作別,與范仲淹一起撥馬而回。
耶律仁先看著兩人的背影,恨恨地道:「打什麼機鋒?難不成幾個月前,這裡不是本國的境土?說得再是好聽,也無非是借著幾十萬大軍以勢壓人罷了!」
劉六符低聲道:「幾十萬大軍是不能夠擺出來說的,不然又何必來談?大王,兩國之間利益糾葛,不只是戰陣勝負,使節之間鋒利害也非小可!」
「我明白,學士說得對!」耶律仁先點頭。道理是明白,但這口氣實在難以咽下。契丹與大宋打了無數交道,這還是第一次處於下風,被對方用武力威脅。
回到營帳,徐平對范仲淹道:「夜長難以入夢,經略,我們再一起仔細想一想,還有哪些是先前沒有想到的。此次見契丹使節,一切必須本於景德時澶州誓約!」
范仲淹點頭,兩人各自下馬回帳略作收拾,一起回到帥帳。
帥帳里,徐平已經吩咐備下酒菜,點起燈來。旁邊,掛著用大字謄錄的《誓約》。
這兩三百字的《誓約》,便是宋和契丹和平數十年的根本。這不是一張廢紙,要破壞《誓約》是要付出代價的。只有獲得的利益遠大於付出的代價,才會把這張紙不當一回事,現在顯然還沒有到時候。不管是對於宋朝,還是對於契丹,時機都不成熟。
《誓約》的內容主要有三:一是宋每年助契丹軍旅之費絹二十萬匹、銀十萬兩;二是澶州戰後地盤一切如舊,即回到戰前狀態;三是各守疆界,不得交侵。
此次談判最關鍵的顯然是第三條,即宋有沒有侵契丹的疆界。徐平是不認的,自己是從党項人手裡接收的地盤,党項人沒有攻豐州,自己就寧願放著一座空城在那裡,也不出兵去攻。說到底,《澶州誓約》約束的是宋和契丹的邊界,管不到跟党項的邊界來。至於把党項算成大宋地盤,更是無稽之談,因為契丹比大宋更早承認了党項的獨立,這本就是契丹對不起大宋的地方。至於三十萬兩匹絹銀的歲幣,因為在《誓約》中用的名義是軍旅之費,這次打過,軍旅之費也要重新算過了。
原則是這個原則,但兩國談判不是流氓講數,很多話不能講得很直白,不然縱然達到效果也會遺後人笑。來此之前,徐平和范仲淹已經商量過多次,今夜只是查遺被缺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