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平所說不是離經叛道,實際上一兩千年來,面臨社會矛盾激烈時,政權為了自救所採取的手段都是抑兼併、均貧富。歷史書上說這是統治階級的局限性,只能夠採取妥協的辦法來苟延殘喘,但徐平兩世為人,實在沒有見過徹底解決成功的例子。他只見過這樣成功和失敗的例子,而沒有見過不這樣做成功的例子。
與以前不同的是,徐平擺明了由於生產力的發展,帶來的剩餘之物產生了階級,產生了剝削,生產與剝削一起相互作用出現了矛盾。剝削換一種說法,說不勞而獲,這個年代的人就清楚了。當然,剝削者會說,我操縱價格,放高利貸收租收息,有時還要圖謀別人家裡的女兒小娘子,一樣是勞心勞力。必須講清楚,勞動指的是生產勞動,不是費了腦出了力都是勞動。球員參加比賽為觀眾提供了娛樂是勞動,你自己去打球玩,鍛鍊身體,就不是勞動。勞動不是看你出了多少力,費了多少心思,而是看你直接或者間接生產了什麼。
對於均貧富、抑兼併趙禎並不陌生,但把這些深入到意識形態,從感性變成理性,一時還不能夠融會貫通。只能讓吳育一一先記錄下來,只怕接下來的日子,會有一場涉及到眾多官員的大爭論。爭論是好事,思想統一了,才好做大事。
吳育記錄完畢,徐平捧笏:「臣之三策,第一策是抑,第二策是奪。」
趙禎的目光一下子變得犀利起來,身子猛地繃直,面容嚴肅,看著徐平。
官不與民爭利,徐平這一個奪字出口,天章閣里的氣氛就變得緊張起來。
徐平神色不變,捧笏道:「所謂奪,是要把天下的剩餘之物,從勢力人家的手裡奪過來。奪不是去搶勢力人家的東西,也不是去搶他們的錢財,甚至朝廷做得好了,最後他們也能夠得利。奪,就是在力耕之家產出的剩餘之物中,朝廷多拿一些,勢力人家少拿一些。」
見趙禎還是神色嚴肅,徐平接著道:「迂闊之人,在講天下兼併過烈,小民難以存活的時候,總是說天下道德不修,壞人過多,以致如此。臣以為不然。天下之事,豈能歸於人心好壞?歸於人心好壞,則天下一切亂政,都只要朝廷修道德,行教化。數千年來,可有真地憑教化而解天下危機存亡的?有不勞而獲、少取多予者,天下難為就不可免。真正不勞而獲的壞人,就為寇盜,繩之以法可也。尚有依朝廷法度,不勞而獲者,如兼併收租放貸收息之類。縱然如此做的是大善人,收租取息也同樣是天下之財聚於其手中,一日甚於一日。土地產出仍是那麼多,而地租不減,放貸之利息越來越高,高出來的利息從哪裡來?還是從力耕小民的身上來。最早僱人耕種收地租,放貸取利息,無非是與朝廷分小民的剩餘之物。等到地租越收越多,利息越來越高,取的就不只是剩餘之物,而是小民的生存和生產之物。取小民的生存之物,則難以存活,流離失所,凍餓而死是也。取小民的生產之物,則田土不耕,遍地荒蕪是也。故與勢力之家奪天下剩餘之物,不是搶其財產,而是要給小民以存活,耕田土而治生產也。臣所謂奪,是天下剩餘之物要到朝廷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