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這不等於說家天下強於大一統,因為更可能的是,家天下發展不到治而後亂的程度。家天下的上限,大約等於大一統治亂循環的下限。
在這套話語體系之下,資本主義就不再是封建社會的下一個朝代,都是剝削者和被剝削者為內部主要矛盾的歷史時期,大同之世依然遙不可期。改革朝政,去追求什麼資本主義社會,讓資本家掌權就無從談起。改革措施,與此無關。
確定了天下屬於誰,誰是這個政權的主人,意識形態接下來面對的是國內矛盾。有剝削者和被剝削者之間的矛盾是國內主要矛盾的認識,意識形態的下一個問題是站在誰的立場上。同樣是公天下,還有一個立場問題。
朝廷必偏,是說政權必須有一個立場,沒有立場,政權也就不需要存在了。
徐平的選擇,是站在被剝削者的立場上,這是中國傳統的立場,也是這個時代能被廣泛接受的立場。天下以民為本,是孟子理論中很重要的內容,接受孟子代表了時代的呼聲。
為什麼使用這個時代皇帝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政治結構,而不是拿課本上源自歐洲的君主立憲制和議會制?因為政治立場不同。
課本上已經講得很明白了,君主立憲和議會制,都是資產階級為了掌握政權而出現的政治結構。徐平的立場不偏向他們那一邊,而是偏向最廣大的被剝削者,自然就不會使用這兩種政治結構。政治結構從屬於意識形態,同一意識形態會有多種政結構,但不同的意識形態則很難使用對立意識形態的政治結構。
君主立憲制和議會制,都是為了弱化統治者對政權的掌控力而出現的,弱化的目的是利於資本家操控政權。只要統治者的權威還重,天然就有號召民眾,有把權從資產階級手中奪回來的可能。公天下的意識形態下,對於統治者來說,大義在手,天下我有。立憲以及種種措施,都是為了斷絕這種可能,確保資產階級對政權的掌控權。
政權的獨立性就在於,在政治結構的最頂層,只有一系列的政治原則,而沒有不可更改之祖宗成法,也沒有不可更改之憲法。誰都想一勞永逸,只是政權被現實教訓了,面對內外各種錯綜複雜的矛盾,一勞永逸還只是一種夢想。或許只有寄望於科技進步,生產力大發展,用極大豐富的物質來慢慢彌合矛盾。
哪怕是在資本主義國家,在資產階級內部,而臨嚴重的危機時,有人想進行較大的改革,大義一舉,依然威力無窮。沒錯,說的就是美國,就是民主制。最高統治者留有較多權力的時候,揮舞著大義,把政治結構大變樣並不稀奇。你能把這一個拖下台,後面還會再出現另一個,社會危機不解除,這種衝擊就不會結束。無他,政權有立場,但政權本身是獨立於剝削者和被剝削者之外的,危及到政權生存,這種獨立人格就體現出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