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手段當作天然真理,最終是不會從國家發展成文明的。要麼最後發展成宗教,要麼就是面臨不斷地興亡更替,處於不斷的動盪之中。
社會主義曾經以民主為為核心建立自己的合法性來源,資本主義以自由為核心建立合法性來源,最終的結果是蘇聯崩潰,民主的大旗自然而然地交到了敵對陣營中去。
中國的文明,合法性的核心則是天下為公。公平、公正、公道、公開、公示、公信等等,這些跟公有關的詞彙,便是文明留給後人的精神財富。但最根本的,政權合法性是來自於治亂循環,來自於政權能不能得民心。天下為公,只是約束治亂,得民心採取的手段。
徐平不厭其煩地向郭諮解釋著得民心的重要性,讓他到地方一定要站穩立場,站在百姓的角度上,認真監督方田均稅政策的執行。還告訴他,不管是兼併之家,還是自耕小農或者為人僱傭者,一樣都是天下之民。對他們要從制度上示之以公,不可以有偏向。
政權沒有道德傾向,既不會偏向勢力人家,也不會偏向貧苦百姓。正是沒有偏向,才能夠向天下示之以公,建立起天下整體的道德。政權今天偏向窮人,得利的覺得這個政權拿自己當自己人,明天他變富了,又會怎麼想?最終還是讓天下離心離德。所以政權只要保證憑著個人努力,能夠改變社會地位就可以了,不要在政策執行中偏窮人或者富人。
勢力人家掌握著社會大部分資源,處於優勢地位。為了小亂不至變成大亂,治亂循環平穩過渡,要對平苦百姓有偏。這個偏是在制度的制定上,而不是在制度的執行上。
郭諮很固執,他的思想里就是做事要認真,道德上當官要知民間疾苦,要為社會上的貧苦百姓說話。這當然是正確的,徐平也同樣有這種想法。但是,政權不是個人展示自己道德的地方,更加不是修行的地方。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那是個人的事,修行是自己修行。穿上了公服,個人的想法要先放到一邊,按照政治的道理來行事。
徐平說得口乾舌燥,郭諮聽得滿頭大汗。一直講了半個多時辰,徐平才算把他給說服了。到了地方要站在百姓的立場上監督,百姓裡面不要再分勢力人家和平苦人家,要一碗水端平,這才是朝廷示給天下的公。
郭諮心裡默念這幾句話,強行把自己的想法放到一邊,按照政治的道理來做事。
徐平出了一口氣,看了看身邊,其餘宰執早已經各自忙自己的事去了。
喝了一口水,徐平對郭諮道:「你到京東的程限可還寬裕?能否留京一日?」
郭諮拱手:「計算程限,一日兩日還能留得。不知相公有何吩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