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人上了酒菜,張載、劉敞帶幾人向徐平敬過,飲了三巡。
徐平問張載:「子厚,這幾日到都總署司感覺如何?行軍打仗,終不似坐書齋。」
「好,好,軍帳里身心舒泰,反覺得前些日子在書齋里氣悶!」
聽了張載的話,徐平覺得稀奇。張載號稱要讀遍天下書的,怎麼厭煩起書齋來了。
劉敞搖頭嘆氣:「前些日子,除了教將校讀書,我與子厚等人還兼刪削各地採風使所上詩哥、雜劇。這差事,唉,一言難盡——」
黃金彪聽了,瞪著眼睛問道:「原來朝廷還採小曲雜劇啊!我最喜歡的是——」
「打住!」張載猛地伸手止住黃金彪,「不要提,我現在聽了沒有心情喝酒!」
徐平大笑:「子厚,你們這個樣子可不像是個做學問的啊。孔子編詩而為經,豈是容易做的事?你們現在做聖賢事,當誠心敬意而行。」
張載連連搖頭,問徐平:「相公,您看過採風使采來的那些——雜七雜八嗎?」
徐平點頭:「大約有瀏覽,公務繁忙,沒有盡看。」
「子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可採風使采來的,皆是淫詞俚曲,可說滿篇皆邪。編這些,於我等士子而言,實在強人所難。」
徐平道:「民間小曲嗎,就是這個樣子。百姓皆是凡夫俗子,口中所唱,為其心中所思,其所思為其所欲。你們以為百姓的欲是什麼?天理倫常?還是既壽永昌?自然最多的還是吃喝拉撒睡,還是男人想娶個如花美眷,女人要嫁個如意郎君。為學者,就要從這些各種各樣的小曲、雜劇裡面,找出百姓對政的思,找出為政的道理。比如鄉間俚曲,便有少女懷春,想嫁一個如意郎君。你覺得少女懷春是離經叛道,敗壞風俗,那就不足以其之為學。最起碼的,要從看她們想嫁的是什麼人,知道天下以什麼為美。看她們想的是如何跟意中人結識,看天下之道德。你學的越深,從裡面看到的東西越多。只看少女思春,那是勾欄瓦子裡的話本人做的事情,是他們的眼界,你們若只是如此,可就不對了。」
民歌本來就是泥沙俱下,詩三百裡面的內容,是經過了數百年清潔刪減過的。哪怕如此,孔子還要說一句思無邪,告訴後人要看裡面的民所思,不要盯著情情愛愛看。這是民歌的特點,做學問的人就要從這裡面,真正找出政治的道理來。徐平前世,有文化人一本正經地講詩經,說裡面只是老百姓唱的方言小曲,其實並沒有什麼文化含義,不過是後人拜孔子,強行說這些詩是什麼經。這就是,沒文化,別裝文化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