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就是要順應時代的呼聲,響應人民的心聲。與民心相應的時候,一切順利,背離了人心,則步步艱難。荀子留下了一個自上而下單線治理的政治框架,後世的統治者對此喜愛非常,在這個框架下不需要聽取百姓聲音。百姓不滿意,是法律執行不到位,是禮制教化不到位,只要用重法酷刑,森嚴的三綱五常,規範行為,約束思想,一切自然就好了。
徐平嘆了口氣:「為政而治,說到底,就是怎麼看人性,怎麼行教化,一切法度與施政都是由此而生發出去。荀子之學也非無來由。殷商之時重巫鬼,君亦聽於巫,巫實掌天下之文。年深日久,巫有所謂聰明者,發覺以己意代天聲,君民亦事無不聽。此端一啟則巫終被萬民所棄。而此端必起,則巫必敗。巫之讓天下聽命於己者,由其聽天命,不聽天命了則以心中之鬼而代天命。後世文人,多有視己為巫者,讀聖賢書做聖賢巫,讀別的書就做別的巫。有真自以為得聖人之旨,而欲行聖人之志於天下而成狂者。但更多的,是心裡藏個小鬼,用這個小鬼來代聖賢。民有不聽,則把這小鬼拿出來,嚇唬世人。」
說到這裡,徐平連連搖頭:「雄州張太尉,當日在樞府,憲台以其生有異相而攻之不己,趕出京城猶不罷休。蘇紳是我姻家,我也要說,就是他與孔道輔,一唱一和,用這些鬼把戲逐大臣。把御史台的御史當作嚇官員的小鬼,他自己做閻王,讓御史台變成了個閻王殿!現在賈昌朝為御史,有樣學樣,不講道理,鬼氣森森!」
張載和劉敞幾個人忍住笑,不敢吭聲。他們在西北跟著徐平不短的時間,還沒有聽過徐平發牢騷,今天徐平終於是沒有忍住。
徐平講政治原則,對御史台的人事和事務不干涉,不過問,牢騷還是要發的。沒有哪個御史來觸徐平的霉頭,這些日子,他們主要針對陳執中和程琳。陳執中治家不嚴,程琳好貪小財,都有些小把柄。趙禎幾次把御史的彈劾奏章交給徐平,都被徐平以御史不當探官員隱私為由,壓了下來。御史台是秉制度查官員,不是東家長西家短的長舌婦,好好做本份的事。這幫御史就有這個毛病,自以為跟商時的巫一樣,是用天命查皇帝和百官,人人都該聽他們的。實際上人人心裡有小鬼,不講道理,哪來的天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