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語道破我:“要知道在我國,安樂死並沒有合法化。”
“萬一呢,說不定等我們以後老了就未必禁止了。”我看他兩眼,“而且啊,不可逆轉的病症對於普通家庭實在太過拖累。”
倒不是覺得外公得病後會是家庭的累贅,只是有時我能察覺到老人家的低落。好在我們家裡每個人都能抽出空閒的時間過去陪護,可社會上並非每個家庭都如同我們這般,若是換作艱苦些的家庭,尤其是家裡的頂樑柱倒下後,那會是對家庭多大的打擊?
“有什麼拖累的?”
我說:“不談經濟,不找護工,要是我臥病在床,生活不能自理,兒女需要上學,我爸媽老來使不動力氣,那時候所有麻煩事都需要你來解決,可你還要有工作上的壓力,你不會嫌我是個累贅嗎?”
他挑眉問道:“有什麼麻煩事?比如?”
“尿失禁尿瀦留?”
“我定時給你更換尿袋。”
“結腸癌變切除?”
“我會幫你清理造口。”
“化療後的手足綜合徵?”
“我負責做飯洗衣服,家務活都不用你做,每天給你針灸按摩……”
……
我舉例了大堆,都是這些天在醫院裡的所見所聞。他不虧是醫生的兒子,見招拆招,應對策略可謂滿分。
“可你現在覺得為我做這些是理所應當的,等到時候別把我當是個麻煩。”我偷眼瞧他,陸靳的眼睛裡反射出車窗外的燈紅酒綠,明滅可見。
他笑著,淡淡回復我:“你現在本身就是個大麻煩,你看我幾時候嫌棄你了?”
噢……
11.
夏季颱風肆虐,我從醫院出來時又遇到一場疾風驟雨。
想著地鐵站離得並不遠,下雨天讓他跑過來接人也太麻煩,就沒喊他。
索性打傘出了住院部大樓,可也沒想到,不過幾秒鐘的功夫,下半身就迅速被斜風雨打濕了。
還好穿著的是一條牛仔短褲,只不過板鞋裡倒是進了水,襪子濕透。
索性破罐子破摔,一路趟著水進了地鐵站。心裡吐槽著杭州的城市排水系統做得實在糟糕,尤其是平海路,那分明是海吧……
到了小區附近的地鐵站,出來,沒走幾步路,就恰巧遇到他。
陸靳見了我的狼狽樣,催著我上車,讓我趕緊把鞋子脫了,然後又從后座拿來他的外套,蓋在我腳上。
我用紙巾擦乾皮膚上的水,怕弄髒他的衣服,於是就盤腿而坐,外套虛虛地搭在大腿上。
陸靳把車裡空調關了,打開車窗,外邊的空氣濕漉的,帶著花草和泥土的芳香。
他怕我太冷。
事實上,我在地鐵里早就被那冷氣凍得打了好幾個噴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