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玩意兒,是天生的。
是浸潤在舊時光的書卷氣中十數載,站在縱橫交錯的青磚大街上,頭頂飛出一角瑞獅檐角的氛圍;
是讀書人拎著一隻泛白磨毛的布袋,布袋露出軟毛筆小小紅穗的點綴;
是書生眼下長睫的暗影,更是大家族長房嫡孫肩上隱藏著的無法推卸的重擔。
這些……全部加在一起,才構成了文弱的破碎感。
顯金眨了眨眼,吞了口唾沫,不知作何感想,更不知該如何作答。
十字路口,人潮喧囂,朝食與朝飲占據半條長街,豆漿的香、水磨湯圓的甜、菜粥的清與油果子的熱鬧、糖油粑粑的膩氣混雜出一股複雜的人間煙火氣。
顯金被這人間煙火氣猛地一擊,如夢初醒,手慌亂地指了指西邊,「我……我去……我該去店裡了。」
陳箋方朝顯金輕輕頷首,「去吧,晚上見。」
晚上見。
晚上沒見。
顯金加班。
周二狗從小曹村拖了兩騾車的紙張回來,肌肉男胸大無腦又粗獷蠻幹,從小曹村庫房搬上車時,沒有分門別類;從騾車上搬到陳記庫房時,也沒分門別類,兩百多刀紙,就這麼東一榔頭西一棒槌地堆在庫房裡。
十文一張的玉版,旁邊住著二十文一張的蘭亭蠶紙;三十文一張的撒金四丈,旁邊得意洋洋地躺著白送都不要的毛邊,甚至,毛邊還支棱個角蓋在四丈宣上。
就如同李嘉誠的鄰居是要飯的。
要飯的,還伸了條毛腿,搭在李嘉誠臉上。
真正實現了一視同仁和眾生平等。
顯金理解不了周二狗偉大的理想,並將他偉大的理想殘忍地扼殺在了搖籃里,「……狗哥,您能不能稍稍按照價格,把刀紙理順,靠近窗口與門口、易遭風的地方擺放稍稍物美價廉的紙張,靠里的、隱蔽又避光的地方擺放咱們店裡值錢的紙……」
周二狗撓撓頭,袖子快被突出的肌肉崩裂,嘿嘿笑道,「咱們以前就是這麼放的。」
顯金:「……」
她當然記得,以前就是這麼放的。
她上次來這庫房,門鎖得嚴嚴實實的,側面還開著一扇窗呢!
前些時日,既要與陳六老爺和那豬肉頭纏鬥,又要填上帳面的欠債,實在分身乏術,如今稍有空閒,顯金才感受到涇縣作坊原先在陳六老爺的管轄下,如同一盤散沙,像極了一群閒散游兵,店肆作坊買賣進出皆無規章,全憑掌事的喜好安排,底下做事的個人做紙的不管賣,賣紙的不懂做,算帳的只管吞錢,管事的……管事的最壞,啥也不管。
一群人,各有特點。
李三順老師傅就不說了,遇到事情先否定,渾身上下嘴最硬,中老年男性有的毛病,他都有,他還多了幾分霸總最欣賞的倔強和單純。
接著就是周二狗大哥,憨憨的肌肉男一枚,能指哪兒打哪兒,但放他自己提槍,估計能給自己腳來上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