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箋方揚了揚手裡的布袋,「龍川溪上游有位致仕的侍郎,我前來請他指點文章,老大人學富五車、談興正濃,如此一來便晚了些,正好見績溪作坊亮著光,便過來看看。」
再看顯金一身短打,雖是深秋的天氣,卻滿頭大汗,低頭見滿池的紙漿與好幾個四尺的竹簾,恍然大悟般憶及與趙管事的那個賭約,笑道,「原是真的——祖母說你與趙管事立下賭約,若能撈出四尺宣,桑皮紙作坊便以你馬首是瞻……」
顯金一邊點頭,一邊拿干抹布擦手。
陳箋方從懷裡掏出一方蠶絲巾,「抹布剌手,用這個吧。」
醬肘子興奮地瘋狂撞擊周二狗的肋骨。
肋骨倒沒事,肋骨下方的腰子無辜受到波及。
作為男人,周二狗很想立刻、馬上把這死肘子溺亡在紙漿槽里。
顯金接過蠶絲巾,是挺柔的,像在小貓身上擦手,心情卻更覺焦躁,「倒也不是馬首是瞻,只是姑娘在男人堆做事,又是初來乍到,總要露兩手鎮場子,行事才便利。」
醬肘子想起每天把頭髮潦草地盤成一個粗髻、英姿颯爽地跑在集訓隊伍最前方的鐘大娘,不由自主地猛點頭,像只啄米的傻雞。
陳箋方目光被移動傻雞吸引,「是集訓的新人?」
醬肘子拱手大聲道,「在下漆七齊,清水鎮人,老父曾為陳家做活,因爺爺過世,老父就回鄉里給爺爺制棺修墳去了!」
陳箋方脾性溫和地亦拱手道,「在下陳箋方,陳家長房二郎。」
「您就是陳二郎!」醬肘子仿若被閃到,五官被讀書人自帶的光芒堆積得皺成一團,雙手在衣擺處狠狠擦了幾下,恭恭敬敬躬身作揖,生疏地咬文嚼字,「久仰久仰!」
周二狗默默翻了個白眼,小聲嘟囔,「說得你真知道似的……」
明明文化水平,和他不分伯仲。
醬肘子一拍巴掌,五官活起來,大聲道,「此言差矣!我們鎮上讀書的崽兒,大考小考前,你知道要幹嘛不?」
「幹嘛?」單純快樂肌肉男周二狗到底被勾起了興趣。
「拜神吶!」醬肘子「啪」地一聲拍了大腿,「先拜孔夫子,再拜青城山院的喬山長,最後拜咱們宣城府獨有特產陳家二郎和喬家大郎!一個十八歲中舉,一個十三歲中舉,求學神吹口仙氣,保他們小考小過,大考大過,不考也過!」
顯金一邊低頭攪和紙漿,一邊終於勾唇笑起來。
這活寶,是真會來事。
就看是他的嘴硬,還是鍾大娘的心硬了。
陳箋方聽見熟悉的名字,餘光下意識瞥向顯金,見顯金神色自然,便長舒一口氣,再拱手作揖算是讓過,「過獎過獎!宣城府藏龍臥虎,小兒怎敢與孔孟、喬師比肩。」
害怕這位活潑的七七七再說出讓他難堪的奉承,陳箋方眸光趕忙移向紙漿水槽,又見水槽旁沒有成形重疊的濕絮,斂眸輕道,「一張都還未得?」
顯金悶著點了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