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箋方神容平和,在一如既往的平和中,有暗藏的審視與篤定。
「喝藥是喝不下去的,終日渾渾噩噩、昏昏沉沉,腦子像停止轉動了一樣,但凡要想些什麼,便總會拐到諸如悔恨、大憾、愧疚的情緒上去,便開始嘔吐和流淚。」
這段經歷,他應當反覆回放了許多次。
說出口,只有平靜的追憶。
「那段日子,其實顯金就在宣城府近郊的橘院,我很想下床在遠處看看她,卻完全無能為力。」
「大概過了兩旬吧。」
「我喝完藥,又止不住地嘔吐,我母親從夕陽餘暉中走進來,抓住我的手腕,揚起手,狠狠扇了我兩個耳光。第二日,我的所有藥都斷了,母親叫人用蒙著帘布的小轎抬著我,每天日出之時便從陳家出發向崇慶寺出發,也不去找信和方丈,只讓我在寺里的林子裡待一個時辰,我躺著也罷、坐著也好,待滿一個時辰就帶我去吃素齋。」
「大半個月過去,不知為何,我終於可以下地走路。」
「在我能顫顫巍巍走路的當天,母親便又押著我去篦麻堂給祖母下跪。」
「那時祖母滿頭白髮掉了一半,瘦得臉頰都凹了進去,見到我時,說話有氣無力,勉強能聽懂幾個大聲一些的字詞——母親掐著我的脖子叫我磕頭,說『祖母便是對不起天下人,也未曾對不起我』『拿前途去威脅,只能威脅到真正在意自己的人』……我大約磕了二十來個頭,便聽到了祖母嗚咽大哭。」
「哭她對不起我爹,對不起三叔,對不起二叔,也對不起我……哭她小肚雞腸、心思深重,哭她有眼無珠、唯權與錢是從……」
「聽她哭,我好像就好了。」
「一下子就好了。」
「就算不需要拐杖和攙扶,也能站起身來的那種好了。」
陳箋方長長地嘆出一口氣,穩住片刻後,終轉頭看向喬徽,舉起溫熱的茶盅朝喬徽做了個乾杯的姿勢。
「我總在逃避。」
「借父親身死,逃避壓力;借你的身世,逃避差距;借顯金,逃避承認自身的弱點——「陳箋方笑了笑:「你看,我那時多可笑啊,甚至希望藉助顯金的力量逃出陳家帶給我的無形的泥濘,卻不思考我這個舉動,是否將顯金也一併拉拽了進去……」
第379章 義正言辭
陳箋方斷斷續續地說,時而說長長一段話,時而又陷入長久的沉默。
喬徽默不作聲地將溫茶換成了米酒。
酒,在某種時刻,也算好東西,叫你發懵也叫你清醒,叫你笑也叫你哭,帶著糧食賦予的得天獨厚的優勢,霸道地占據你的思維與心緒。
陳箋方一手執盞,仰頭一口喝盡,竟也未曾喝出酒與茶的區別。
陳箋方飲盡一盞酒,喬徽便應一盞。
燈下,二人在陳箋方時有時無的清亮溫潤聲音中對酌。
